卜幼想起无妄无忧二人曾通风报信,结果被大梵天抓了一个现行,心想无归所说也是有道理的。况且,大梵天在世人眼中一直是圣人、贤人的代表,突然揭发大梵天密谋一事,不会有人相信的,何况那时候大梵天尚未真正动手,抓也是抓不到现行的。更可能引得大梵天直接杀了无归。而无归为人平和淡然,公然揭发师父一事,未免太过谬然。
无妄双耳听不见,见他们嘴巴一直动来动去,显是在说话,心中着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无忧在无妄手中写字,告诉他:“一会再告诉你。你先等着吧。”
无妄着实苦闷。他找了无归数百年,本想与他聊以慰藉,却不料什么也听不见,不可谓不是一件大大遗憾的事。正欲像个闷葫芦一样定在一旁时,忽然,耳边突然听到无忧道:“大师哥,那你怎么做了这傀儡王?一定是大梵天逼你的,对吧!”
他一怔,心道怎么突然能听见声音了?
便听见一个少女道:“别奇怪。”转眼一看,竟是卜幼在他身旁。
见她笑容甜美,道:“我利用通灵之术,将你我的灵魂相通,我能听见什么,你便也能听见什么。”
原来,卜幼感念这师兄弟三人重聚不易,便索性帮了这个小忙,好让无妄能听一听无归那久违的声音。无妄脸色一红,低头道:“谢谢!”
卜幼嘴巴一咧,唇红齿白,道:“嘻嘻,不客气啦!”说着,屁股一挪,离他又近了一些,只差微毫便擦着他的肩膀了。
对待除了吾爱之外的其他男子,她生性洒脱,不拘小节,颇有小小少年那般率性,却不知这天下男子,面对温香软玉,能够把持得住的极是少数。何况她不论是容貌还是性情,都是很讨人喜欢的。因而,闻得一股清甜香气,无妄一时脸红心跳,羞涩中低下了头。
然而,佳人在旁并未长久,眼前便有黑影闪过,紧接着,自己便被拎着衣肩,丢开了一步之远,余光之中,一人从旁坐了下来,珠玉叮当,袍袖缓落,再转眼一看,正对上一张苍白俊美之余、平添几分冷硬警告之色的脸,正是吾爱。
他盘腿端坐在中间,双手笼袖,冷森森道:“吾给你通灵。”
无妄:“……”
卜幼则浅浅一笑。
短暂的小插曲一晃而过,此时,刚好听到无归道:“师父算不上逼迫我。若我要做这傀儡王,必得心甘情愿才行。只有我心甘情愿,才能集中心神镇压恶灵。不然就算师父逼迫了我,可我若是心神不宁,仍是镇压不住恶灵的。所以那时师父先是与我商量,想引劝我一步步就范。”大梵天虽是害得他这般地步,可是他并不记恨大梵天,仍敬对方为“师父”。
无忧却是心有不甘,恨恨道:“那你后来搬走,肯定是大梵天逼得!大梵天把你囚禁在别的地方,逼得你‘心甘情愿’……”说到这里,自知有些荒谬,不说这个了,转而道:“那你后来去了哪里?”
无归见几人齐齐望着他,都在等他给出一个说法,清朗一笑,道:“好吧,既然你们都想听一听,说一说也无妨的。那晚,你不是来找过我吗?”他对旁人总自称“小僧”,对十分相熟的人,却是自称“我”的,只因想叫对方感到亲切一点。
无忧:“嗯!”
无归:“那晚师父也在禅房中。你离开以后,师父怀疑你发现了什么。那时师父只是怀疑,我却是确信你一定发现了什么,也知道你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便知你那晚假意离开,日后肯定还要回来暗中探查。我不忍你牵扯进来,便跟师父提出搬走,声称我定会慎重思考他的提议。师父那时本意就想引我就范,甚至想找个理由囚禁我,听我主动提出搬出去住,这刚好方便他监视我,因而岂有拒绝之理?所以我搬走了,搬去了一个很远、很偏僻的山村里。”
无忧:“那你过得苦么?”
无归:“何谓苦?何谓不苦?那村子虽是偏僻荒凉,但是要我看啊,却是鸟语花香,一派生机自然,我很喜欢那里。”
无忧:“那就好……后来呢?”
无归:“后来……后来有一日,无双突然出现了。他告诉我,他要去献祭。若要做那傀儡王,便要入一个阵法,献祭自己的灵魂。不论是什么人跳入那阵法,都没有办法逆转乾坤,只能被那阵法锁住魂魄。”
卜幼忽然想到这满壁的咒文,,道:“那阵法是这洞中画的咒语吗?”
无归:“这倒不是。这洞中阵法是防止外人踏入此地的。没想到被你们破了。我说的阵法,是基于奇门遁甲之术,作阵在一个巨大的式盘上。说来复杂,师父是懂行的,我却是不太懂,只知那阵法的用处。若要做傀儡王,一开始便要在阵法中九九八十一日。
那天,无双说他要入阵后,转身便跑了。我自然担心他,便追了过去。果然一直追到了阵地。那是一个用砖土垒砌的大坑,式盘在坑底,式盘上已布好了阵法,只要跳下去,就会被阵法锁住魂魄。我看无双站在坑边,身影单薄,那时候大风刮起,我总觉得他随时要掉下那大坑里……”
无忧:“大师哥你还说你不是被逼的!无双那个混账玩意儿要跳,那要他跳就好了!你非要管他做什么?”
无归摇一摇头,道:“那怎么使得?我十分担心他,叫他远离那大坑。他不肯,说道:‘如果你不跳进那坑里,那我就跳进去了!’说完,这孩子等了半晌,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跳。我哪里肯叫他去寻死?心中一紧,立时叫住了他。”
说到这里,无忧气得哼了一声,道:“大师哥,你就是太惯着他了!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成天找死!他要死,就叫他去死好了!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早一点弄死他!”
无妄也是气呼呼地捏紧拳头,附和道:“该死!”
无归:“这不怪无双。就算是没有无双,没有师父逼劝我,我最终也都是会跳的。我说过了,我是心甘情愿做那傀儡王的,这无关其他任何人的威逼利诱。”
无忧:“这是为什么?”
卜幼灵光一动,想到无忧曾提起在无归房中发现得字迹,道:“难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无归眼光一亮,笑言道:“是的,被少宗主说中了。”说起“地狱”,人人谈而色变,他却不惧反笑,一派泰然处之。
卜幼心中不禁万分佩服。与无归相比,她真的是个实实在在的红尘俗世之人了,时时刻刻、心甘情愿地被“情”字挂碍,而这个“情”字,私情有之,大爱有之,却并非是无归完全纯粹的‘有情于众生’之大爱。
无归道:“一来,大梵天是我的师父,无论如何,于我都有救命、养育、授业之恩,我总是不愿与师父撕破脸,叫师父身败名裂更是做不到;二来,我知师父实则是一个心狠笃定之人,他决定做的事,总要试一试,而我自知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阻止他……”
说到这里,他双手合十,对着虚空俯首一拜,道:“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便是道:放下执念。既然师父注定要做这件事,何不就叫他去做?万事万物皆讲究一个因缘和合,若那是师父的因缘,便注定要师父那样做,至于结果是生是灭,自有定数。师父自会从这场因缘中有所觉悟。我又何必执着于叫师父放弃呢?擅自干预他人因果,岂非徒生孽缘?”
无忧:“可如果大师哥答应了大梵天,那遭殃的岂非是全天下的人?”
无归:“师父要做的事,我阻止不了,众生注定要受此苦。若我不做傀儡王,也会有他人来做傀儡王。那么,我誓愿与众生入这阿鼻地狱,住生死中,同受苦难。”
以凡胎之身,入众生之中,受六道之苦,修菩提之心,这便是无归所修行的佛道。
听到此处,无妄无忧也豁然明悟了,更加明白了,为何经过这数百年,大师兄的修为道行不退反进,所谓涅槃重生。
苦难,于弱者而言,也许是无间地狱;可是于强者而言,却是登上青云的参天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