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历经苦难。
这听起来简单,具体却是如何为之?
弟子们当然不知道,只能效仿老祖,于是照本宣科那般上早课,敲钟打鼓,吃斋念佛,去尘世民家化缘。最重要的是,度化众生。
所谓度化众生,便是引导众生觉悟。
这说来十分高光伟正,可实际上做起来,却哪里那么容易?一来,老祖说过,需要内心强大到无欲无求时,才能明白何为度化众生。而要内心强大,便要先行历经苦难。可如今,历经苦难的第一步,却是要“度化众生”。这岂非是本末倒置?打个比方,这就好比没拿任何兵器便上了战场,叫人一头雾水。
二来,要让众生的思想从根儿上觉醒,那么首先,这个启蒙者先要做到灵魂觉醒,否则,自己都做不好就去教导别人,岂非是盲人摸象?然而,弟子们本就是众生中的一员,又如何跳出众生之外,教化众生呢?因而,弟子们觉得度化一事根本不可能做到,自己的修行之路更是遥遥无期。既如此,还待在族中做甚么?混天撩日么?还是快快离开吧。于是,这才接二连三已走了六十七人。
梵心起初紧随老祖的步伐,也是干些吃斋念佛,坐禅化缘的事,当然,那度化一事也是每日必做的。可是这度化说起来倒也奇妙,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俗事。
要么是哪个妇人跟丈夫因为鸡毛蒜皮的事而吵了架,吆喝着不想过日子了,来找他哭诉开解;要么是哪家门户跟邻居争那一亩三分地,闹得撕破了脸皮,纷争不休,也找他来调解;要么是哪个人的日子过得苦,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寻死觅活却又不敢死,找他来大哭一场……总之,可谓是花样百出。
一开始,他还颇有耐心,了解了前因后果后,跟这些苦命人耐心劝导开解。但是久而久之,他每天都陷在这些鸡零狗碎的俗事中,好似成了县官老爷,静心修禅似乎成了一种奢望,反而搞得心中愈加烦乱,甚至梦中都是一些婆娘糙汉痛骂的嘴脸,又或是哪个苦命人哭哭啼啼的寻死觅活,这好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叫他日益心神不定,烦躁心闷,直至积郁成疾。今晚这药汤便是用来治病的,可惜,这到底是心病。心病不除,只靠喝药的话,恐怕治标不治本。
他站在冷风中,一声声咳嗽不停,却丢魂了那般,只是站住不动,呆呆望着黑暗深处,直到那一豆微弱灯火消失在尽头,才回了屋。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忽传来一阵拍门声。门外人拍得很大声、很急促,大声嚷着:“大师,大师!”是女人声,而这寺庙是清净之地,都是男子在此修行,怎会有女人半夜到访?
梵心略一思忖,暗叫不好,刚要去吹熄灯烛,然而这时门外女人又喊:“大师,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开门吧!我有要紧事找你帮忙呀!”
果然,定是哪个悍妇又因为什么家长里短的事,来找他开解了。
他心中本是烦乱,便想装作已经睡了,不作应答。可是偏偏对方不如他的意。“砰!”的一声,门直接被推开了。一个妇人哭天抢地跑了进来,跪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含含糊糊将事情说了一通。
梵心只看她一眼,眉头登时皱得更紧,恨不得捂住了耳朵,找个地缝钻进去。因为他不用细听,便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话说这妇人姓梅,家中有一丈夫,她丈夫三天两头夜不归宿。梅妇人料想她丈夫在外跟哪个□□厮混。她跟丈夫打了数不清的架,始终管不听丈夫,心中苦闷,于是多次来找梵心说叨此事。梵心该劝的都劝过了,也找过她丈夫几次。可是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过上几天,这件事总是又回到原点,梅妇人照旧来找他大哭一场。今晚便是如此。
梅妇人道:“大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无奈苦笑,心中也正是这三个字,实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办,才能叫这件事结束。束手无策之下,不知是不是因为生了病,他只觉得反胃想吐,头痛得厉害,半句话不想多说,于是摇了摇头,示意请她离开。
可是妇人哪肯?哭声更加泼狂大声了。
梵心见她这般悲愤,无奈极了,终是心中不忍拒绝,只好再加开导:“不想过,便不用过了。何必执着?过日子嘛,离了谁都是一样的。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心中不禁默默重复了一遍:“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可梅妇人若是想得明白,肯洒脱放手的话,焉能在这大半夜来找梵心?显是没说到她心坎里去。当然,无论梵心说什么,对梅妇人来说,怕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于是,梅妇人哭得更加厉害,在地上撒泼打滚,哎呀哎呀直叫唤,惹得左邻右舍的弟子都纷纷出门来观望。
有的弟子甚至顽皮喊道:“哎哟,大师哥怎地夜藏美娇娘啊?把人欺负哭啦?”
那个时候,梵心整日陷在这种家长里短中,不少女人都来找他,加之他面容清俊,极为惹眼,因此惹过不少风言风语。可实际上,他严守持戒,不沾酒色,视清誉比生命重要,却接二连三平白受这种污蔑,心中自是窝火。何况,他那时已经对这种“度化”之事已心生厌烦。这下一听,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这口闷气再也憋不住,登时气血倒涌,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那妇人一看,登时吓住了,反应过来后倒是不哭了,连忙端茶倒水。
梵心见她这样关心自己,又不禁生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道:“罢了。今日时候不早了,明日,我陪你去讨个说法。”
这才说到了梅妇人的心坎里。她连忙道谢,也知自己在这耽误不少时刻了,便即提出离开。可不料刚一出门,“轰隆隆——!”一声,惊雷骤然炸响,漫天的瓢泼大雨倾泻而至。
哗啦啦,哗啦啦……
雨势之大,似要将屋顶压塌。
梅妇人道:“大师,你这里有没有雨伞?我明儿再来还你。”
梵心看了看外面的天,已是寒凉深夜,雨势急猛,回家的路定是泥泞坎坷,不好走路,便道:“你要是不嫌弃,便留在我这里睡吧。”
对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之事,梅妇人面露怪异,半惊半疑,却见他白袍一荡,已去了门外,盘膝而坐,参禅入定。她这才松了口气。
说来也是好笑,她求人帮忙时,一哭二闹三打滚,半分不觉得不妥,可是现在却又起了疑心,只能说,人心易变吧……
深夜,庭廊下,芭蕉叶旁。
梵心本想静心打坐,然而,闭目聆听那三更冷雨,一淅淅,一沥沥……
重复,单调。
重复,单调……
重复……单调…………
突然,一声惊雷当头劈下,他猝然睁眸,僵直不动,脸面被蓝青的雷电映照得如同行尸走肉,肌肉绷紧,爬满了扭曲的虬筋。
待得雷声隐退,耳边又是冷雨呢喃,一声声,一更更……
重复,单调。
重复,单调……
重复……单调…………
过得片刻,仿若千斤压顶,他的脊背才慢慢弯了下去,深深地、小心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晚,他只与青灯为伴,不入昼禅,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