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心:“只是这个原因么?”
小乔不明白梵心突然问这个问题是何意,又想到梵心性情诡变,令人捉摸不定,生怕他赶自己离开,鼻尖一酸,扑通跪下,道:“师父别赶我走!弟子哪里做的不好吗?”
梵心叹了口气,消沉道:“我不赶你走……只是你跟着我,也讨不了什么好。”
小乔:“师父说哪里的话?弟子跟着师父,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师父忘记了吗?咱们不是要广纳弟子,度化世人吗?”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梵心。他顿时觉得黑暗的人生中有了一点希望,松开了小乔的手,道:“你说的是。咱们还有一番丰功伟业要做。”
小乔见他心情稍好,暗暗松了口气,拿了剪刀,待要继续给他剃发,然而,手腕却再次被握住,听梵心道:“等等。”
只见他盯着那剪刀,凝思了半晌,忽然夹手将剪刀取走。
小乔疑惑不解:“师父要自己剪发吗?”
却听梵心道:“不……”
他将剪子随手一丢,凝视着铜镜中,自己留发的模样,过了良久,忽道:“我不剃发了。”
小乔大吃一惊,须知,剃发可是出家人必做的仪式,道:“不,不剃发啦?这是为什么?”
近乎是赌气那般,梵心道:“师父叫我还俗入世,我哪敢违抗师命?哼,我这就还俗给他看看!不仅如此,我也要让他看看,在度化修行的这条道上,我定会做出一番丰功伟绩的!”说罢,似是等不及了,一心想要立刻证明些什么,骤然起身,风风火火地往门外走,嘀咕道:“我们这就去寻找可塑之才……”临到门口,却又忽然停住,面色凝重阴郁,似有心事令他愁闷。
小乔紧随他身后,险些一头撞上他,也立刻刹住步伐,不明白师父要做什么?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敢立在原地,静待吩咐。
过得片刻,终于,梵心动了一动,却是轻轻叹一口气,返回去重新坐下了,低头不语,似是沉浸在某种思绪中。
小乔小心翼翼道:“……师父?”
过得半晌,梵心才终于说了句话,唤道:“小乔你过来。”
小乔立刻迎上去,“弟子在!”
梵心给她几两碎银,吩咐道:“你去给我置办一件大袍子,还有……”手指在桌上快速敲打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须臾,不禁偏头,避过了小乔的目光,低声道:“袍子上要带兜帽的……”
小乔反应了一会,这才明白,原来,师父仍是怕人们笑话他的头发,应道:“好!弟子这就去!”一刻不敢耽误,立时奔了出去。
然而,过得片刻,门“砰!”的一声又被撞开,一抹倩影再度飘进来。小乔拿了量尺,来到梵心面前,道:“我忘记量一量师父的衣服尺寸啦!我方才借了客栈的量尺。请师父伸展双臂,弟子为师父量一下。”
待梵心配合抬臂,她手法轻盈,量尺在他的臂弯、双肩、肋下等处自如地来回穿梭。她正自双臂环他胸膛,测量胸围,忽听头顶男人沉声道:“你被那李家公子退婚,是他没有福气。”
小乔鲜少听他夸奖自己,这时一听,双颊浮上两团红晕,心跳扑通。
又听他道:“哪一天你想离开了,自行离开,不必跟我说……”
小乔忙道:“师父又在说笑了。弟子是不会离开师父的。”
梵心挑眉道:“是么……?人生多变,世事无常。我也没想过自己会离开师父,现在不照样离开了么?”他言语之间,竟是有几分惆怅。在小乔面前,不知为什么,他一如这般,鲜少隐藏心事。
小乔道:“师父你说人生多变,也许……也许有朝一日,你又再次回到了师祖身边呢。许多事情,盖棺才能定论。我管不着别人,我只能管得住我自己。我誓死追随师父,盖棺亦是如此。”说完,没有听到梵心响应,便继续执尺量体。
过了片刻,才听他呢喃:“若是这世间的人都如你这般就好了,无论我做什么,永不会笑我怪我弃我……如若不然,这世间只有我跟你两个人,倒也很好……”声音轻柔极矣,好似怕惊醒了黄粱一梦。
小乔微微一笑,道:“这有什么难?我与师父去那世外桃源隐居不就好了吗?”
梵心:“何处有世外桃源?”
小乔:“若心中有桃源,那么处处都是桃源。”
梵心:“若没有呢?”
小乔:“那么……便是人间啦!”
梵心却嗤之以鼻,道:“为什么不是地狱?”
小乔一言难尽,挠挠眉尖,道:“这个……”
当初,在梵心昏迷的时候,是小乔救了他;后来,在他迷茫之际,小乔又为他指明了一条度化之路;再后来,小乔照顾了他数月,帮他把病养好。经过这前后数月的相处,小乔对于梵心而言,早已不再是陌路人,而是徒弟,是恩人,是朋友,更是……他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亲密接触过的女人。
梵心对于小乔而言,更是她离开父母后,独闯世界之际,此生唯一的依靠。
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似师徒,然而实际上,却并非那样浅薄,而是深厚复杂许多。
因而,梵心见她面露失望,有些后悔方才说那句话了,又怕这少女越发失望,失望到离他而去,心念一动,几乎脱口而出:“你说得也不错。”
小乔:“什么?”
梵心:“处处有桃源:你若是永远追随我,那么所到之处,都是桃源。”
这便是说: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桃源,否则,尽是地狱。
他说这话,既有挽留之意,又颇是讨女孩喜欢,往往都是一些风流多情的公子哥会说的,却不曾想,他素来秉持色戒,从未谈情说爱;即便是与人吵架,也嘴笨到结结巴巴,这当下,却无师自通一般说了这番甜言蜜语。事后反应过来,他既感惊讶,又感羞涩,忽然嘴笨到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小乔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免听得脸红耳热,羞得也不知说什么。
一时间,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起起伏伏,荡漾不定,一如心跳。
越是安静,越是紧张。小乔手忙脚乱地量尺寸,却因为离他太近,感受到他身上炽热的男子气息,一时头昏脑热,手指亦是微微发抖。待到好不容易量完,半句话也说不出,立刻掉头跑了出去。
趁着买衣服的间隙,两人都兀自冷静,待到小乔回来,均已平复了旖旎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