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嗒嗒”,“嗒嗒嗒”……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小乔小跑着跟在后面,道:“师父,弟子们每天十分劳累,咱们理应想办法多弄些食物,不然他们的身体真的吃不消。”
梵心:“吃不消?哼,我可辟谷一百余天,不曾觉得有任何不适。他们每天都吃饭,只是因为吃不饱便又吵又闹。如果连这点饥饿都忍受不了,能成什么大事?”
小乔:“可是师父,弟子们这才刚修行不久,总要一步步来,不是吗?”
梵心:“他们都随我修行一年了,早应该有所长进!”
小乔:“可是……他们只是想吃饱饭而已。弟子们每天出坡,认真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这还不够换一顿饱饭么?”
梵心:“难道他们做那些事情,就是为了讨口饭吃么?”
小乔:“师父是说:度化世人,须得不求回报么?”
梵心道:“我……”一个字卡在喉间,忽然想起师父曾告诉他的话:“若你度化世人的目的,是要世人回报你甚么,那么这便是伪善,绝非真正的度化……”他脸色一红,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是对的,只觉得心中烦乱。
不知第多少遍心想:“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么?”
可是他一想起自己曾付出了那么多,然而毫无所获,反而惹来污蔑和欺骗,他心中闷气便四处乱撞,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继而想到了今日弟子们争吵的画面,有那么一瞬间,竟与那日村民们争议时的嘴脸重合了,登时,心中那点对自我的怀疑一扫而空。
他愤愤道:“我若是对他们太好,只怕叫他们不知感恩,得寸进尺!”说着,已来到禅房前,一把推开门,摔门而关。
小乔站在紧闭的门前,心中叹息。
犹记得上山前,师父还笑容满面;哪里料到,只一顿饭的功夫,仅仅因为一顿饱饭,却是气得胸肺快要炸掉了……
第二日又到了饭食时间,弟子们安静吃饭,没有说半句怨言。第三日亦是如此。第四日,第五日……直到一个月过去,弟子们不仅没再埋怨饭食问题,招纳的弟子人数又增加了许多。然而奇怪的是,吃饭的人却少了几个?
梵心坐在首席,等了一等,见那空出的位子始终空着,越发不耐烦,手指快速敲打膝盖,心道:“怎么,忍了一个月,这回忍不住了,直接不来吃饭了是吗?非得给你们个教训才肯学乖。”扬声道:“吃饭迟到者,罚《金刚经》十遍。释空,都看看有哪些人缺席了!”声音威严响亮,在宽阔的饭堂中荡起回音。
众弟子一言不敢发。
释空却道:“师父,那几人不是迟到,而是生病啦!”
梵心结结实实地愣住,道:“生病?”惊疑之余,心中的不耐烦消散了许多,问道:“怎么生病了?”
释空:“回师父,那几人……”竟是欲言又止。
梵心:“说就是了。”
释空:“那几人吃……吃不饱,身子瘦弱,每天又要出坡完成招纳弟子的任务,身体吃不消就生病啦!”见梵心面色沉重,显是担忧,两眼滴溜一转,补充道:“师父不用担心,弟子们皮糙肉厚,疗养几日就好啦,那时就可以继续出坡完成任务啦!”
梵心一听,登时不忍,心道:“人又不是牲畜,生了病须得修养好了才是。”当即要去看望那几个生病的弟子,然而,刚刚离座,又想:“我若是轻易就去看望他们,只怕他们恃宠而骄,趁机问我索取粮食……焉知他们不是苦肉计?”想罢,又坐了回去,只道:“吃饭吧!”
众弟子得令,安静吃饭,不发出一点声响。梵心见弟子们这般懂事,深感满意,心中一热,又惦念起那几个生病的弟子,暂且隐忍不言。
如此又过了三日,吃饭的弟子又少了几个,一问,竟又是生病了。接下来,每隔几日便有弟子生病,十有八九是因为身子瘦弱,每天干得活又多,一时疲劳过度病倒了。
这晚,梵心终是不放心,来到了弟子们的通铺禅房中,嗅着涩苦的药汤味,看着弟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犹似枯柴躺在炕上,虚弱得连说话都困难,然而见了他,却仍要道一声:“师父……”他心中一震,自觉惭愧,轻叹道:“你们还叫我师父……不后悔做我的弟子么?我这个恶毒的师父,连饭都不肯让你们吃饱。”
弟子们诚心一片,皆道:“不后悔,只是弟子们身体弱,怨不得师父……”
这一回,梵心终于被弟子们感动了,自责的念头也更重,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说什么都十分苍白。羞愧之下,眼中含泪,掩面奔出。
第二日,又到了饭食时刻,除了生病的弟子缺席,其他人均已到场,然而却不见梵心的身影,皆都又奇又怪:“师父格外重视规矩,每次都是准时到场,这回怎么迟到了?”又想:“也不知……师父破坏了规矩,又当如何处置?”
须臾,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但众弟子碍于规矩,不敢随意转头窥视,只听那脚步声仍在响起,其间夹杂着压抑的轻喘,似是疲累得很了。待那人穿行中央过道,最终落座首席位上,才叫众人看清:原来,来人竟是师父。
只不过今日的师父,却有些不同。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原本白净的脸面变得黝黑了些儿,这却不算完,坐下来后,刚一开口说话,似是察觉到喘息声略重,急忙闭了嘴,过得片刻,才重新开口,却是半句废话不说,只匆匆道:“吃饭吧。”
他进食的速度也比往日快了一些。不过,恪守规矩这一点倒是没变,一顿饭毕,又道:“为师今日迟到了,自罚《金刚经》十遍。”
这是梵心头一回违规,众弟子暗暗唏嘘,不禁纳闷:“师父为什么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