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后,众弟子再次齐聚大堂,仍是站得歪歪斜斜,哈欠连连,然而有了之前的教训,皆不敢发出声响,只敢在心里埋怨。
各自眼皮困得眯成了一条缝,仅凭一线光亮窥看外头景致,却见几十具红乎乎的东西吊在空中,风一吹,好似没了活气的红纸人一般飘飘荡荡,携来一股血腥气钻入鼻腔,直叫人心惊肉跳。
那……那是什么?
众人搓搓眼睛,再看。这一看,眼眶几欲睁裂。一人大叫一声:“啊!死,死人——!!!”
这下众人睡意全无,直勾勾盯着悬在梁上的几十具血人,具具身上布满鞭痕,显是遭遇了鞭笞酷刑。而他们的师父,于首席位上正襟危坐,面色沉郁,旁边地上瘫着一根沾满了血的长鞭。
此情此景,如何能看不明白?有人惊喊一声:“啊,师父杀人啦!”
这下,众人幡然惊悟,吓得纷纷往外逃窜,然而距离门口一步之遥,眼前人影晃过,梵心已手持血鞭,立在门口,沉声顿字道:“谁敢跑……”
若是换做以前,看到有弟子遭受了这般酷刑,定有不少弟子站出来打抱不平,然而现在?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反驳。即便是有,也屈指可数,且尽是些老弟子,痛心道:“师父真的……真的杀了人么?”
梵心沉沉低笑,笑得眼眶猩红却干涩……半晌,哑声道:“你们以为呢?”
众人见梵心不直面否认,登时心中一沉再沉,虽不答话,然而脸上又是惊惧、又是悲痛的表情早已出卖了心事,那分明在说:师父真的杀了人!!!
一时间,整个大殿人人自危,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半晌,忽然,有细微的哀吟声响起,众人不敢随意动弹,只敢循声辩位,僵硬地转动眼球,余光中瞥见,正是那血人动了,不由大吃一惊:“这是诈,诈尸了么?”
众人不禁吓得后退一步,只唯独一个人站了出来,道:“师父没有杀人。”声音清丽如莺,掺杂了几分哑意,好似哭过一场。
而这个时候,敢站出来为梵心说话的人还能有谁?小乔深吸了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梵心面前,问道:“师父为什么……为什么要打伤他们?”
她深知为了师父的声誉,这件事最好尽快翻篇而过,然而,几十个人被打成重伤这件事已经被知道了,无论如何都要给众人一个交代,否则,岂非“使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日久天长,当心中怨气多到压不住的时候,众人必定奋起造反,将度化大业付之一炬。
她想,反目成仇,揭竿起义,一定不是所有人想要看到的。
梵心冷道:“他们企图逃跑,不该罚么?为师说过,若有离开者,必遭严惩!”
原来,一个时辰以前,他听到动静后前去察看,竟发现几十个弟子在打包行李,企图趁深夜逃离道院,他一怒之下,将这些人打成了重伤,拖到大殿吊了起来。
说罢,他见众人神色并无奇怪,反而心虚低头,当即明白,显然“逃跑”一事应当不是什么秘密,否则众人怎会不吃惊?不由更加愤怒,却是强忍不发,只是脸色越发铁青,蓦的,想起了什么,道:“释空!”
等了一等,却无人回应。
“呵……”他低了低头,沉沉冷笑。阴影投下来,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那声音藏在阴影中,冷得冰封千里,道:“几次都叫不动你,好大的架子!当我看不见你么?我再说一遍——出来!”
这当儿下了最后通牒,若再不出现,怕是要遭殃了。终于,人群中有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只见释空磨磨唧唧钻了出来,拼命挤出皱巴巴的假笑,低着头、弯着腰,小碎步跑到梵心面前,扑通跪下,道:“师父有何吩咐?”
梵心道:“去取了记名册,记下都有谁在场。从今天开始,早晚各点一次名。”
释空诺诺应是,立时取了名册点名。凡是在场的人,他都在其名字旁边打上对钩。
此时正值深夜,冷月高挂,本该是酣睡的时刻,然而众人却齐聚大殿之中,分明人多得摩肩擦踵,却静得只闻冷风呜咽之声,只敢偶尔在释空经过自己的时候,极小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谁敢想象,这满室皆为同门子弟,而非笼中囚徒?
如此近两个时辰煎熬过去,天边已翻起鱼肚白,释空终于点完了名字,把名册双手高高一捧,恭敬道:“师父请查验。”
梵心将那名册取过,见释空双手发抖,淡道:“你又没做错事,抖什么……”也不暇多管,快速翻阅着点名册,过得片刻,检阅完毕,道:“好了,都去休息吧。”
众人一夜没睡,先是差点被屋顶压死,后又见了几十具血人,这当儿好似被吸干了气血,死气沉沉,垂头丧气地往门外挪步。
不过饶是如此,人群中有十几个人却是活泛一些,既是推推搡搡,却又偷偷摸摸,好似要趁旁人不注意,先一步挤出门去。
然而,就在即将跨出门口之际,忽听一句:“站住。”仅是两个字,却声振屋瓦,叫众人立时僵在了原地,却不敢转身。
半晌,先是听到了脚步声,几步之后,停了下来。这么一刻,众人的心跳也好似跟着停滞了,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悄然滑落,凝挂在下巴上,就在将滴未滴之时,忽然,头顶上方,一个人影飞掠而过,紧接着,爆出几声惨叫。
众人抬头一看,但见梵心踩着弟子的肩膀,轻轻一点,借力跃至半空,飞越过重重人头。宽大的袈裟在空中如蝶乱舞,阴影投下,罩住了一部分人头。
但听得“砰砰”数响之后,梵心翻身落地,宽大的衣袍缓缓垂落,而地板上,已赫然躺着十数名弟子。
这些弟子捂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面露痛苦,嚷嚷道:“救命啊,要死啦要死啦!求师父饶命啊!”
闻言,众人大为惊骇,不问其中原由,第一反应就是师父又要杀人了!
梵心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拧了眉头,不禁怒道:“你们怕什么,我难道真的会杀了他们么?”
见众人闷头不语,一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样子,显是不肯相信他绝不会杀人,他心中顿感一阵酸痛,寻思:“我做错了什么,要你们把我当成一个杀人魔头?”指着地上几人,解释道:“这十几个逆徒企图逃脱名单,我将他们揪了出来,并未伤害他们!至于他们为什么这般痛苦,不干我的事!”
他这满腹委屈积压了许久,这是头一回发出牢骚,甚至有意解释几句,而在这之前,他与众弟子已有意无意冷战了许久,因而于他而言,这无异于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暗中求和。
然而,众人却是低头不语,连抬头看他一眼也不敢,显是不信他的话,叫他又想起村民曾污蔑自己的情形,顿觉尊严被踩在地上蹂躏,直叫他心寒无比。
既然不肯信他,他又何必热脸贴了冷屁股?一甩袍袖,将心中苦涩尽数掩藏在冷面之下,几步过去,用脚蹬了蹬地上的几人,淡道:“起来。”待那几人跪在他面前,又道:“你们为什么没有报上名字?嗯?”
问完,等了一等,见那几人吓得瑟瑟发抖,始终憋不出一字半句,忽的没了耐心,蹲下身来,掐住一人下颌,逼其抬头,再问:“告诉我,你们是想逃跑么?”
只见那弟子嘴里“呜呜啊啊”,吓得口涎沿着嘴角蜿蜒流出。梵心面露嫌恶,不耐道:“我数到三,不回答,我当你们默认了——一……”刚数了一个数,便见这弟子的眼球僵涩地向右一转。
只见震颤的瞳孔中,渐渐倒映出了一个人影。这人影拿着一把匕首,“锵”的一声,拔刀出鞘,一步一步走向了他……
这持刀之人想要做些什么?怕不是要背后谋杀?梵心丝毫不加怀疑,双目燃起怒火,猛地站起,看也不看,旋身飞起一脚。
只听那人一声闷哼,被重重踹飞至数丈之外,“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却来不及缓上一口气,吓得立时翻起身来,跪在地上,求饶道:“释空错了,求师父饶命!”
梵心惊疑不定,一心以为释空要害了他性命,一把掐住他脖子,将他提了起来,冷道:“连你也要害我,是么?”
释空连连摇头,从牙缝中勉力挤出几个字:“不……是……”
他喉管被掐得越发狭窄,气息进得少、出得多,脸色也从红色变成了酱紫色,直把小乔看得心惊肉跳,只怕再不阻拦便要出人命了,快步上前,央求道:“师父手下留情!”说着一把抓住了梵心的手,却不料,下一刻,“啊”的一声痛呼,身体已被崩出了一丈之远,喉头涌上一口咸腥。
梵心见小乔吐血,吃了一惊,杀意大减,终于松开了释空的脖子,匆匆几步过去将小乔扶起来,又是懊悔、又是怜惜,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方才警惕心极强,满心想的都是人人要弃他、害他,因而体内游走着一股绵延的气力,于周身形成了一层保护气障,不论谁与他接触,都会被蹦弹出去,这才误伤了小乔。
小乔:“弟子没事,师父不必挂怀。”
梵心:“你感觉怎么样……”说到这里,衣袍忽然被拽动了几下,转头看去,见是释空连滚带爬又来到了他身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冷道:“你还没吃够教训么?”
释空道:“师父误会弟子了,咳咳……人数……咳,人太多了,弟子不小心漏点了几个……咳咳,是弟子粗心大意……”他喉咙充血,说起话来嘶哑难闻,咳嗽连连,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许久。梵心自是没有多大耐心,打断道:“那你拿刀做什么?”
释空道:“弟子生怕师父怪罪,便打算自行刺一刀,盼望师父消气!”双手握了匕首,便要自捅一刀,却听“咣当”一响,匕首被梵心打翻在地。
就在这时,忽然“砰砰砰”接连十数声响,好似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倒吸了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