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隆跟在尤安身后走出了机甲。
与在驾驶舱里透过屏幕看世界不同,这种近乎原始的震撼只有真正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得到。
他们站在无数巨大的管道之间,每根管道都在规律地鼓动、收缩,如同某种史前巨兽的血管,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冰冷又粘腻的生命感;低频的嗡鸣声弥漫在空气里,并不刺耳,却沉重得像是直接压在心脏之上。
米隆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摸一下管道湿滑的表面,没想到小银比他动作更快,先他一步触碰到了管道表面;而在伞丝缠绕上管道的一瞬间,小银浑身上下猛地一抖,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
“啊……好香啊……好好吃啊……好久没吃到了……”
米隆也紧跟着摸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他看着指尖上那坨油黑的、石油状的东西问尤安。
“毒污染沉积物。”尤安低沉的声音透过防护头盔传来。
他没有米隆那种百毒不侵的体质,必须全副武装才能离开机甲。
“毒污染沉积物?”米隆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各个大区防护罩外这片无穷无尽的黑暗,居然是由高浓度毒污染凝成的毒霾!这些管道长年累月地暴露在毒霾中,这才导致它们的表面出现了那么厚一层毒污染沉积物。
米隆面色一变,然后默默放缓呼吸、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甚至有点想回机甲把防护服穿上再下来。
知道自己百毒不侵是一回事,能面不改色地吸入毒霾又是另一回事。
这可是毒污染啊!安比斯星这么大个星球都快被它造没了!!
尤安有些好笑地捉住米隆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口鼻处拿了下来:“放心呼吸,没事的,这里的毒性物质浓度比毒伞区低得多。”不然他也不会让米隆一点防护措施都不做就下来。
“你现在看见的这些都是能源转化管,管道的一头连接着防护罩底部,另一头则连接着旧地。”
“这些管道会不间断地从旧地抽取毒污染,再在输送的过程中将其转化为能源,用以维持防护罩的运转。”尤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管道运行的原理,
“所以联邦只要赶在毒伞区防护罩彻底报废之前截断一部分能源转化管,让防护罩接收到的能源不足以支撑它继续悬浮在半空,毒伞区自然会跟着防护罩一起沉入旧地。”
能源转化、防护罩包裹住土地悬浮至半空。
迁陆计划。
尤安的话仿佛一个触发点,让米隆瞬间回想起了曾经在《百宝书》中看见过的内容。
百余年前的安比斯星并不是现在这个格局,而是和地球差不多的构造。人类文明、科技在这片连绵而广袤的土地上飞速发展,当时的安比斯星说是这一片星系中最宜居的星球一点都不为过。
一直到一百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毒污染忽然爆发,从一个小城镇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国家。紧接着又过了小半年,整个星球都沦陷了。
起初人们并没有“毒污染”这个概念,只以为这是一场传播速度极快的传染病;科研者们也确实在空气中检测到了异常的传播粒子,当时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解决空气中存在的异常粒子,就能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然而科研者们很快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们所以为的那么简单,不论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降低空气中的异常粒子含量;死亡人数每天都在上升,短短半年不到,星球就损失了近千分之一的人口。
那时候已经有不少科研者都发现了“毒污染”的存在,但他们不敢发声。
或者说,是各国的当权者不允许他们发声。
多么可怕,他们一直赖以生存的星球上不论是空气、土壤还是水源都有异常,并且科研者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污染的源头在哪,更别提根治。在这种情况下公开事实除了造成民众恐慌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效果。
当时的几个强权国在进行了几次远程秘密会议之后,决定暂时把真相按下;至于毒污染,一时无法根治就先从人身上下手,各国科研资源共享,不管是研制疫苗还是什么,总之先把人体的抗毒性、免疫力提上来,为根治毒污染争取更多的时间。
这样的举措在第一年确实是有效的。在各国科研者的通力协作下,第一版“疫苗”很快研制了出来,人口死亡率得到有效控制,毒污染也有了些偃旗息鼓的势头,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谁知毒污染短暂的蛰伏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没过多久,一场规模更庞大、毒性更猛烈的毒污染狂潮再次席卷而来。这次不用借助任何仪器,安比斯星的居民光凭肉眼就能捕捉到空气中漂浮的毒霾。
毒污染的消息彻底瞒不住了。
安比斯星的人们不出所料的陷入了恐慌。最初的几年各国□□还能勉强控制,科研人员也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尝试着攻克毒污染,同时不断升级疫苗,给恐慌中的民众带来生的希望。
然而暴乱还是比科研成果更先发生了。
牲畜死亡、粮食减产,即便是产量没什么变化的食材种类也在毒污染的影响下变得不可食用。一些资源储备充足的大国还能勉力支撑,但中小型国家彻底扛不住了。
在数次向大国求援被拒之后,暴动开始了。
快被饿死的人们揭竿而起,从本国相对富庶的家庭开始,一路烧杀抢掠到官员家里。自己的国家抢完了就去相邻的其他国家抢,边境线确实不容易越过,但只要强闯的人数够多,就总有那么几个防守相对薄弱的边境线可以被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