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初亲证,这一仗抵御外敌打的甚是漂亮,更令民心安定,眼下正是各国纷战时,百姓渴望太平盛世,羌戎族首领被擒,战损严重,已然气血大伤,老臣以为,陛下何不将那阿努达软禁起来,一方面令他再无机会带兵来侵,另一方面也给百姓留下怀仁印象,如此,既可平息外患,亦可安定民心。”司徒廷尉捋着胡须说道。
多数官员点头称是,很是赞许,洪帝面无声色。
“不可!”虎须环眼的王大将军声如洪钟,“那羌戎乃是西北蛮夷,不得教化,野蛮兽性,我曾领军与他们交战,知他们嫉恶如仇,绝非善类,若不杀,日后定会卷土重来,如今既擒得他们首领,绝不可留其活口,当立即诛之,以绝后患,陛下亲政之初,也可以此立威!至于民心,只有边疆无患事,家园方能宁静,百姓才可真正心安,这才是安定民心的最佳方式!”
“大将军所言正是!趁此时羌戎士气大败,一举歼灭他们,以绝后患,才是长远之策计……”程统领附和道。
武将们群情激愤,纷纷称是,洪帝的眉挑了一下。
武将们的激愤之情点燃了文官们的清高之火,太保大人不懈,拍着手背道:“治国平天下非同于争天下,如今太平盛世,不是逞匹夫之勇之际,动辄便要杀戮,先不言战事有损兵卒,光是人力物力财力耗费之多,大启几时才能恢复元气?元气受损,若那虎视眈眈的擎国趁人之危,伺机犯我,又当如何应对啊!”,甩开宽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匹夫之勇?”,一名武官不忿,上前理论,“我倒想问问太保大人,若无你口中所言的匹夫之勇,哪有后来鼎立的十国,哪有我大启今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无匹夫之勇冲锋陷阵,哪来如今太平盛世,太保大人又如何有今日之运修家治国平天下?”
此话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瞬时如滴进冷水的热油,炸开了锅。
混乱场面中,赵阁老气的脱了官靴朝汪校尉扔去,汪校尉身手矫捷一把抓住了赵阁老的官靴反扔回,却正中赵阁老的面门,赵阁老气急大骂:“腌臜泼才!今日就让你这厮知道老夫的厉害!!!”两人扭打做一团,有数名官员见状火速赶去劝架,劝架变成了聚讼纷纭,对打变成了群体斗殴。
钟妤景一直冷眼看着,这那阿努达恐怕自己都没料到,他一人之生死,竟引发了大启国一场文官与武官之间的战争,司徒廷尉和王大将军为首的两派阵营在谁为国奉献更多的中心思想上,由文斗转为武斗,争的几乎要大动干戈了……
洪帝抚了抚额角,拂袖离去,回了内殿。
钟妤景看着黄案上的诏书,她早已料到洪帝的心思,诏书里那阿努达的结局,是即将被处死。
洪帝并非是想听取官员们的意见,他只是想走一个议政的程序,却没想到百官意见纷争如此之大,更没想到场面会演变成如此混乱,外面还没打起来,朝堂上先战火硝烟了,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
“陛下———”钟妤景平静道。
洪帝抬起头,眼珠微红布满血丝,显然已烦恼多时。
“那些官员,看似忠心耿耿,又有几人是真心为我谋略思量!”
钟妤景思忖片刻道:“今日朝堂上的情况确难以预料,他们也是忧国心切……”
“忧国心切?”洪帝冷哼,“恐怕有些人是早有积怨,借题发挥!”
司徒廷尉和王大将军素有不和,议政时总是你说东来我偏要唱西,司徒廷尉元老资格,王大将军战功彪炳,身后均有一众帮派集团,内斗已久,这是朝中皆知的秘密。
然而今日朝堂上,有一人自始至终一直保持沉默,未参与其中。
在赵阁老和汪廷尉对打成群架的时候,一直沉默仿若置身事外的中郎将,施施然走到角落的柱子旁,摊开官袍的前摆,靠坐下来,双臂抱胸,闭目养神。
“景相如何看?”洪帝掌心向上,何公公示意小宫女给景相赐座。
钟妤景回转思绪,缓缓道:“微臣无意揣测君心”,指指案上的诏书,“微臣以为———这诏书里拟的是个“死”?”
洪帝欣慰点头,舒叹一声,“孤知道,凡事皆瞒不过景相”,忽然惆怅道:“你我既是同岁,也有着相似的宿命,孤出身皇家,你生于相府,因着同样的原由,让孤与你在了今天的位置上,做这些本该不属于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孤有时真的觉的累了,会想这命运为何会如此待孤,将孤至于此……”
“陛下可是乏了?不若让何公公先服侍陛下休息,明日再议。”钟妤景道。
洪帝摇摇头,看着钟妤景:“但每次在朝堂上看到一侧的景相,在孤身旁,陪孤一起,孤就觉的,孤这个称孤道寡之人也不是一个人,并不孤单。”洪帝眼神幽深望着钟妤景。
“谢陛下垂爱,此言虽有大不敬,但微臣亦示陛下如知己般,感同身受。”钟妤景俯身行礼。
“景爱卿快平身。”
钟妤景重新坐回到座椅上。
“妤景———以后私下无人,孤便这样唤你罢。”
妤景垂首,“微臣乃是陛下臣子,随陛下如何称呼。”复又抬头,“妤景也愿为莫逆替陛下分忧。”
“微臣有一法,不费一兵一卒,既可助陛下立威,亦可保边疆太平,令羌戎再无犯我之可能。”妤景道。
“哦?快快道来。”
“听闻那阿努达的长子现已在羌戎继任新首领,这个长子性格温软,不似他父亲那般鲁莽,他与那阿努达父子情深,此前已多次派探子来我大启打探那阿努达的生死,于他而言,只要父亲平安,比任何事都重要,我们何不召见他进宫,封他个王爵,令其镇守边关,但条件是必须对启国俯首称臣,不得再犯我国土,只要他答应以上条件,便可即刻放他父亲回去,软硬牵制住他,那羌戎族这一战损失惨重,必定也不想再动干戈,如此也放他们回去休养生息,繁衍守护自己的家园,大家各据一方,互不侵犯,岂不皆大欢喜!”钟妤景娓娓道来。
洪帝思虑片刻,拍手称赞:“妙哉!妙哉已!真是个绝佳的策略!”
“妤景,你真真解了我多日的烦恼啊!”即刻便命何公公研墨,“孤马上草拟诏书,不日便派使臣前去谈和。”
“谢陛下同意微臣的方案,今日已晚,既然事情已有眉目,陛下不如拟完诏后早些休息,保重龙体要紧。”妤景行礼,“微臣先告退了。”
妤景行到拐角处,即将出殿时,听到洪帝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
“幸得有你,妤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