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仙记得那一日,她跪在集市最热闹的路段,披着麻衣戴穿孝服,面前的草席下,遮盖的是她相依为命的祖母,来往络绎的路人时不时停下脚步驻足瞧上一瞧,哪来的少女,浑身脏兮兮的样子,想必席下是她唯一至亲,如今离她而去,没了依靠,不然也不会当街立个牌子,“卖身葬亲”。
牌子上的四个大字,是她找隔壁给人提字撰书对联的夫子写的,老夫子是个落魄秀才,科考了一辈子也未混得一官半职,满腔热血经纶终化作了半世忧伤,老了靠卖字书画赚些体己过活,祖母生前见他无儿无女,眼神还不好,过的艰难,同是天涯沦落人,在本就拮据的日子里,也时常接济他。夫子念及旧恩,帮了瑶仙这个忙。
祖母说,三岁那年,家乡闹饥荒,村子里能不能死的都饿死了,包括瑶仙正值壮年的父母,偏偏祖母和瑶仙一老一少活了下来,祖母说瑶仙命硬,饶是天灾,谁人都躲不过,她也能活下来,而祖母自己则是赚了不该有的寿命,带着瑶仙辗转逃难,一路颠沛流离,从南到北,讨饭也要活下去,坚定信着,人只要活着,就有希冀。
祖母自觉后来的命是白捡的,时常跟瑶仙说,那是瑶仙父母借与她的,要念恩惜福,遂日行善事,积累功德,为瑶仙也为自己,来此地不到一年,寄人篱下苦居,邻里街坊却都处的和睦。
算命先生说瑶仙命硬,从前无甚觉得,直到祖母病故这一日,她终是信了这话。
命硬之人,克父又克母,现如今,连相依为命的祖母也离她远去。
头上方人声嘈杂,叽叽喳喳,混乱中偶有一两句传进她耳里,皆是些怜悯之辞,都无动于衷,她已无半滴眼泪,祖母离去后,她的心,也如她的命一样,硬的刀剑不入。
繁华的街市上驶过一辆马车,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穿黑衣的中年男子,穿过人群,站在瑶仙面前,垂首看了她片刻后,俯身凑到她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将头抬起,问道:“叫什么名字?”
“鸳鸯。”她被迫抬起头,冷冷直视对方,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中年男子又望了她片刻,松开力道的手,起身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双手负在身后,冷毅的声音道:“可愿随我走?我可帮你葬了你亲人。”
她仰首望着那人,眼中亦没有丝毫恐惧,道:“我愿。”
那一年,她十岁。
马车载着她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荒僻处停了下来,荒山深处隐藏着一个隐蔽的入口,打着火把进去后下到数不清多少层的地方,烛火映照了整个地室,如白昼般明亮,是个地下宫殿,殿中列队站着许多人,均着与中年男子同样的黑衣。
中年男子抱拳朝为首的那个黄衣男人道:“将首,带回来一人。”
被称将首的人背对着他们,只听得声音淡淡的道:“是男是女?”
“是女,眼神却比男的狠戾,倔强的很,是个好苗子。”带她回来的中年男子歪头瞧着她说道。
将首转过身俯身看她,浑身戾满杀气,似能闻见血腥味道。
“从此后,跟着我练就一身本领,再无人敢欺负你,如何?”,狠狠问她。
她冷漠的注视着将首,“饭可饱?”
将首爽朗大笑起来,“饭尽饱水亦暖,有居有依!”
她望着将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趴伏着磕了个响头。
将首又道:“如此,叫你去杀人,可敢吗?”
她趴在地上听着,望着地面的双眼里没有丝毫畏惧,猛的抬起上身,挺立着抬头看着将首道:“敢!”
往后的年岁里,她学了许多本领,过了重重关卡,一颗心也越发硬不可催。
才从死营里杀出来的那一日,她已饿了足足十日,滴米未进,死营像个困兽场,十个少年互相厮杀,后几日有人出现幻觉,她亦如此,眩晕迷蒙中,好似看到了祖母在她跟前,煮了她儿时最爱的红豆粥,“鸳鸯,吃了粥,跟祖母下地干活,待明年丰收,有粮吃,不饿肚。”
她饿兽一般吞了那碗红豆粥,转醒后,意识瞬时清醒,忽见角度里一名少年挥刀朝她死命砍过来,操起手中的剑直劈下去,“啊!!”
少年的脖颈被劈掉了大半,斜歪着挂在肩膀上,扭曲的脸划出诡异的姿态,整个身躯重声倒地。
她像只拼杀撕咬劫后余生的兽,拖着脚步走出了迷宫一样的死营,成了最终的胜利者。
瘦骨嶙峋的身体,沾满血肉的破衫,终是在拖曳走了几步后,踉跄倒地,她喘着粗气大口呼吸,一抹帕子过来温柔擦拭了她脸上的污迹,在触碰到每道伤口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她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双温柔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