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士顿时一片哗然,有人道:“暂且不论能否活着,先去涯下搜寻一番看看罢。”
众人皆附和称是,“涯底尚且看不清楚,或有其它屏障托举,也不无活着的可能!”
为首的将领亦拱手道:“请大将军下令派我等下悬崖搜寻景巡按,将军,不可放过任何一丝生机啊!”
上官屹宸猛地睁开眼,转过身来,众将士见他双眼布满红丝,低沉得语气哽咽道:“传我的令,军中派十路人马,绕道至悬崖之下,分头搜寻!”
众将伏地,“末将领命!”
那是一片枯骨的坟场,举目望去,旷野之上全是森森白骨,人的,动物的,混杂其中,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化,已然不完整,面目全非,惨白的断骨似獠牙,遍布的到处都是,行走其中需异常小心,稍不留意便会被刺伤划到,还有新死的尸体,万丈之上跌落下来,早已摔的粉碎,连是人是畜都分不甚清,散发着阵阵腐烂的恶臭。
枯骨遍野的涯底周围,一片死寂,寸草不生,除了起伏不定的山峦,放眼望去,无半点生气。带头找到上官屹宸的将士抬头朝涯顶望去,同他自涯顶向下望时一般,隔着浓雾屏障,甚至望不到天空,恍然若置身地狱般,不禁心道,即便活着,身处此种深渊,也会放弃求生意志,任由自己死去,更遑论这如从云端坠入地狱的距离,能活着,当真奇迹……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和其他将士继续寻找。
晌午时分,下起大雨,渡口附近的大火终于被浇灭了,屹斐的人在废墟里并未发现物资被烧后的残渣,随从来报时,他既无惊喜,亦无愤怒,军粮与物资既未被损毁,尚有寻回余地,不过再与王锵周旋而已,现下最令他坐立不安的是,上官屹宸发现了他来南塞这件事,且好死不死,他害死了上官屹宸的手下,上官屹宸一向视部下如手足,此番他将小卒逼至跳崖只为护上官屹宸性命,看上官屹宸最后看他的神情,誓要将他碎尸万段般,屹斐倒抽一口气,焦躁不安,父王交代之事未办利索,又给自己惹了这等麻烦事,早知这趟来南塞如此坎坷不顺,就该听鸳鸯的,莫要来就好了。
想起鸳鸯,心中又是一番怅惘,也不知她一人在府中别院,吃的可合口,睡得可安稳,思来想去,这也不行,那也不是,屹斐在帐中以拳捶手,来回踱步,唉声叹气。
傍晚时候,雨停了,将士们趟着泥水和浸泡腐烂尸体的水,将涯底寻了数遍,上官屹宸的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军靴进水,双足像两块寒冰沉甸甸,生疼至麻木,他的双腿和手臂上皆有道道伤口,可都感觉不到疼痛。
远处的山上有若隐若现的绿光不时晃动,有将士察觉来报:“山中有狼群!”
带头搜寻的将领撑着疲惫的身躯踟蹰片刻,终是上前:“大将军,此处隐蔽难行,山中狼群集聚,入夜之后,若我们被困在此地,恐成狼群的案鱼俎肉……”斟酌片刻,又道:“不如我们先回营中,待明日天亮之后,再来搜寻?”
上官屹宸眼神暗淡,面无表情,绝望闭上眼睛,“回营罢。不必再寻。”
将领叹息一声,众将士皆形容哀伤,默默收整行装,列队回营。
夜幕降临,入夜以后,上官屹宸独自于帐中,换了身整洁衣服,羿识刚把一碗热汤放到案几上,听说钟妤景坠崖,直说不可能,嚷着要去涯下寻找,被带头搜寻的将领摁下,告诉他队伍已经搜了一整天,无半分生还的可能,羿识悲痛无法接受,捶着桌子说,要去杀了小王爷给钟妤景报仇。但见上官屹宸默然坐在那,不声不语,才一日不见,竟似消瘦了一大圈,眼中空洞,眼底淤青,羿识心道,上官屹宸一向在战场上视属下性命比自己重要,此番钟妤景系为不拖累于他,自跳悬崖,上官屹宸心中一定极其自责,羿识哽咽:“大将军莫要自责,景巡按虽是……”踟蹰一下,又道:“虽非武将出身,胸中却有浩荡气节,铮铮毅然,才智勇猛不输我等武将,末将一路护送景巡按而来,对其人品钦佩不已,如今她之离去,乃是为大将军,亦是为我军这场战役,大将军万不可就此消沉下去,莫要辜负景巡按最后重托。”
上官屹宸的眼睫颤了颤,半晌,道了句:“本将知道,你们且回营歇息罢,今日都乏了。”
羿识和众将默默退下,过了片刻,羿识端了碗汤小心放在上官屹宸面前的案上,轻声道:“将军喝了这汤暖暖身子罢。”见上官屹宸没什么反应,便又默默退出了营帐。
碗中的热气腾腾而出,氤氲在他面前,香气扑鼻,他忆起她刚到的那一日,清瘦的身躯穿着小厮的衣服脏兮兮的站在他面前,明明狼狈不堪,脸上像个小花狗,毫无形象,看见他时,一双眸子却亮的出奇。
后来她换了军中小卒的衣服坐在他对面与他一同用饭,他就是隔着这样的蒸汽看她,饿了多日的人吃的狼吐虎咽,想必从小到大都未吃过这番苦头,却似乐在其中,一切于她而言都无比新鲜。其实她身材纤长,着男装自有一种清俊,若不细看,倒以为是个俊俏的小公子,但她从未让他觉得孱弱,正如羿识所说,她不会舞刀弄枪,却给人坚毅之感,虽单薄瘦削,却总让人倚靠信任。他想起那晚,她说会与他共进退,待打赢仗后,一道回大启,想起她追出帐去,在马下坚定望着他,要同他一道而去,哪怕前方是刀山险阻……
可她也会害怕,会怯懦,会怕自己死后家人的绝望,却又总想给人希望,她告诉自己,如果有那一天,她宁愿家人永远不知她已经离开……可她呢?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她的恐惧,担忧,胆怯,无助……该如何化解?不行,不可以放她一个人在那。
上官屹宸猛然起身,奔出帐去,奔雷还在养伤,不能出行,他随意牵了一匹马,飞身而上,驾了一声,连人带马,奔出军营,朝黑暗而去。
上官屹宸在悬崖边下马,用马绳将马儿紧紧栓在林中的树干上,置身一人朝涯边走去。
他走到钟妤景跳下去的地方,在悬崖边立着,夜已深,黑夜再次将整个南塞吞噬,远处有望不尽的山峦,像隐在深处的手向他一遍遍召唤,自他眼睁睁看着钟妤景坠入悬崖,而自己又没能抓住她那刻起,他的心就随着她一起坠入涯底,同那些面目全非的尸首,和粼粼白骨一样,早就了无生机,往后他连每一次喘息,都是痛的。他想起离他而去的至亲,冰冷的身躯,再也没法睁开看他一眼的紧闭双眸,全部都离他而去……在战场上命悬一线,一个人在营帐中垂死挣扎时,他都从未如此孤独,如此痛苦,那些未稠的壮志,父亲寄予他的重托,还有他平生所愿的理想,哪怕此刻拱手置于他面前,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若没有她在身边,一切都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痛苦,痛不欲生,那便随她而去罢。
“生不同寝,死同穴,我这就来陪你。”他绝望的双眼轻轻闭上,举步向眼前的黑渊迈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