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妤景抬眼,便对上了上官屹宸流泪的双眼,脆弱的,委屈的,无助的,欣慰的,她曾在尧王出殡那日见过他流泪,那日被他悄然拭去,他以为无人看到,她也装作不知,而这一次,他却如此坦诚的将自己的脆弱展现在她面前,毫无掩饰。他脸上的青须胡渣更密,眼底淤青更深。钟妤景为他擦拭了脸上的泪痕,上官屹宸委屈般啜泣几声,复又将她拥入怀中,很紧,很久。
钟妤景心中蔓延着某种莫名的情愫,可她的理智逼迫自己始终不能跨过去,跳进那片深渊,她不知会否万劫不复,但她知道,家族,使命不允许,她不可以。她紧紧攥着拳头,没有伸手去环住上官屹宸。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屹宸平复下来,他们坐下来,两相对望,却不知从何说起,钟妤景先道:“将军如何会寻到此处?”
上官屹宸定定看着她,好像生怕盯不紧就会看不住,她便随时会溜走一般,半晌才张口道:“不是寻,是我自己跳下来的。”他语气中有些委屈,就像孩童埋怨你不告而别,就从此扔下他一人不管了一般。
钟妤景愕然,“将军怎的如此糊涂!你如此轻视自己性命,若真有何闪失,叫太妃如何自处,尧王已经离去,难道要扔下她一人白发送黑发?”
上官屹宸却委屈望着她道:“那你又为何要狠心扔下我一个?”
钟妤景一时竟被梗住,不知如何回答,踟蹰片刻,才道:“若非情势所逼……”
上官屹宸没等她说完,就道:“你不是说过,要与我同进退,待打完仗后,一起回大启,你不是说要与我一同前行,哪怕前方刀山险阻,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轻易放弃,绝不弃兵保帅,你为何要食言?”
钟妤景语塞,是了,是她食言了,全然背弃了对他的承诺,她道:“是我对不起将军,可我只是军中一名小卒,死不足惜,将军身负重任,一国战事,一军安危,全然系于你一人身上,将军怎可舍下国家与军队大义不顾,全数为我一名小卒率性为之?”
上官屹宸冷笑一声,无奈道:“我自六岁开始,就未再放纵为自己活过,率性为之?看着你坠崖的那一刻,我便觉此生所有的面具包袱全部碎掉了,世上若无所念之人,天下于我又如何。”
钟妤景的心被猛地击中,她斟酌良久,郑重对上官屹宸道:“王爷的情义,臣感念在心,但还请王爷珍重自己的心意,莫要错放到不该的地方,倒叫明珠蒙尘,真心被负。”顿了一顿,又道:“臣,不止是相,也是大启的天官。”是了,天官不能婚嫁,钟氏家族世代如此,祖先如此,叔父如此,钟妤景,亦如此。
上官屹宸却眼神坚定,望着她道:“那又如何?我早对你说过,我所要之人,不问家世门第,无畏戒律规守,只要我十二分爱之,即便在那高台之上,清峰之巅,也要将其拉至身侧,长相厮守,寸步不离。”
原来他那时便已用情至深,钟妤景的心被那种莫名的情愫彻底吞噬,一股热泪自胸中溢满至双眼,欲夺眶而出,她却抿着嘴角强忍泪水,只红了眼盈着泪,望着上官屹宸说不出话来,噙泪的视线中,上官屹宸的身影一会模糊一会清晰,却听他忽然温柔而坚定的道:“若有朝一日,我能为你创立一个没有戒律规守,没有桎梏束缚的天下,你可愿同我一起?”
那便是他心中的理想,天下大同么?若在那样的世界里,她不再是她,她却还是她,该有多好,钟妤景不敢再去想,眸中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如泉涌般尽数流淌而下。
他总是轻易知晓她极力掩饰隐藏的所有,不消言说,他便什么都懂,钟妤景想起很久前那个寒冬的雪地里,她不动声色的想与他保持距离,他却一眼看穿了她心底的需要,调侃了个面具的笑料,便叫她放下了所有的拘束,像暖风沁心,叫人舒适,亦如巍峨之山,让人依靠。
她望着上官屹宸,像个孩童般啜泣流泪,甚至发出阵阵呜咽声,那是她最本真的模样,不是平日里端坐于高台上的丞相天官,亦不是钟氏家族使命赋予一身的继承人。
上官屹宸微笑捧起她的脸,轻轻抚去她脸上的眼泪,“你要等我为你实现那一天,我也会等你到那一日与我厮守终生。”他的眼中是万丈星河璀璨的海,而钟妤景沉溺其中,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