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妤景举步进牢房,轻声道:“鸳鸯。”
对面的人明显一怔,没想到有人会叫她这个名字。
钟妤景又缓缓道:“我是当朝丞相,奉圣上之命来牢中探望你。”
鸳鸯的身体猛地一颤,望着钟妤景的一双眼一眨不眨,定了片刻,忽然低下头,静默的坐着,她埋首的样子让人看不到她的脸,但钟妤景能看到她的身子在剧烈颤抖着,空气中凝固着哀伤,细不可闻的啜泣声还是传进了钟妤景的耳中。
钟妤景没有言语,就这样沉默的站着,看着她,等她消化只属于自己的所有情绪。
半晌后,鸳鸯将脸在双腿蹭了蹭,重又抬起头来,还是刚才一见她的那张脸,细看却能发现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布满的血丝。
鸳鸯没有站起来,还是倚坐在墙边,只是向钟妤景微微欠身,道了声,“多谢景相。”她显然知道钟妤景。
钟妤景不会跟她拘礼这些,鸳鸯那样的人,本不属于皇宫之中,更不适合皇宫当中这些繁文礼数,钟妤景喜欢这样平等与她对视的感觉。
又听鸳鸯问道:“他还好么?”
这个他,必然指的是圣上,她到此刻,最关心的还是他。
“圣上很好,本来他一直在为平王之事烦恼,进退两难,是你,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两全了他。”钟妤景望着她缓缓道,鸳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钟妤景第一次看她笑,其实她会心笑起来有种少女的娇憨,不似她一贯给人的冷戾。
“那便好。”鸳鸯笑道,“平王是一刀毙命的,既为他王叔,我很有分寸,并未叫平王痛苦,请你带话给他。”她看着钟妤景,像在说一件欣喜的事情。
钟妤景点点头,“好。”
鸳鸯又道:“我不会叫他为难。”
钟妤景又颔首点了点头。
鸳鸯便低下头,不再有要说话的意思。
钟妤景默了一会,突然问:“你自己,还有甚么话要对他讲么?他说自己此刻不方便现身,但其实是很想来探望你的。”
鸳鸯的身体又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面前污陋不堪的墙壁,顿了片刻后,道:“没有了。”
钟妤景的心被揪了一下,“我有一个问题,能否问你?”
鸳鸯转过头来看着她,“景相请说。”
钟妤景眸色深沉,“你为何,如此衷心于陛下?”
其实这个问题,钟妤景已有答案,只是她心中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情绪,有些情感壮烈和深沉,却不应是静默不被人知的。
鸳鸯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投进来的光,幽幽的道:“我这一生,命薄如蝉翼,却道是个命硬之人,克父克母克亲,祖母死后,再无可依靠,入了黑衣,每日与杀戮血腥为伴,心冷的比命还硬,除了活着,别无所求。他是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她伸出手去触碰那缕阳光,眯起眼睛,唇角含笑,似在回忆一段美好的过往,“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具会动的死尸。从此,我便只为他而活,此生,只为他。”
钟妤景心里沉重,但却知道,那是鸳鸯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即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人这一生,便是在自己的因果里走,外人都无权干涉,更不消说是这个人自己的生命和她的生死。
但不论这一路如何抉择,如何走,总有机会选择不留遗憾的走,遂钟妤景又问她:“你还有无心愿未了?或希望我替你完成之事?”
鸳鸯收回目光,沉思了片刻,缓缓道:“若说心愿,我希望……自己的心思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
她顿了一顿,又仰着头闭上眼,道:“我这一生,不负所有,唯独一人,亏欠至深,如有来世,只愿能竭尽所能补偿他。”
钟妤景离开大牢时,又回身望了一眼鸳鸯,见她低头把弄着一个香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似在回忆一段温馨的过往。
钟妤景从大牢出来,回宫中复命,她将鸳鸯所述尽数告与圣上,尊她意愿,唯独没把她的心意和遗憾回禀圣上,那是她的坚硬心底最隐秘的心事,钟妤景愿为她一直守护。
是夜,刑部传来消息,瑶仙于牢中吞咽私□□药,畏罪自杀。
钟妤景闻讯,眼中酸涩,视线模糊,这便是她说的不会叫他为难么?鸳鸯,你是如何爱着那个人的?你究竟爱的是他,还是他偶在你生命中投下的一道光。
次日,钟妤景又去了趟刑部大牢,她道圣上有旨意,瑶仙乃羌戎王胞妹,身份特殊,尸首当另行处置,着人将鸳鸯尸体带出牢中。
马车穿行在街道上,过了东大门出了城,至了东郊,又径直往前,抵达一片荒凉偏僻之地,那里有一座孤坟,没有牌位,坟头孤零零立在那,却未长草,周遭也干净,看来经常有人打扫祭拜。洪帝告诉钟妤景,坟中埋的,是鸳鸯的祖母。
钟妤景将鸳鸯的尸首葬在了孤坟的旁边,立了牌位,上面刻着:“鸳鸯之墓”。
和鸳鸯葬在一起的,还有她临死时手中紧握的鸳鸯香囊,狱卒说,她死时脸上挂笑,像是走的很安详。
鸳鸯不知,她将平王刺死的那晚,屹斐在隔壁的房内被侍卫们的呼喊声惊醒,他听到侍卫们高喊道:“平王殿下被刺身亡了!”,亦听到侍卫在门口将瑶仙捆绑带走的声音……
屹斐跪倒在房内,泣不成声,“父王……是儿臣害死了你!”他将平生眼泪流尽,呆呆走到房中央,搬来一个圆凳,踩了上去,扯下腰间的锦带,挂在了房梁上。
锦带套在脖子上的那刻,他觉得心中积压的那块巨石瞬间被搬走了,从未如此轻松。只是到了这一刻,他却始终,未曾恨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