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兰平素极少见穆暄玑动气,也不见得戚使君温文尔雅的哪里能惹到少主,着实被这两人刚登车时的那两声吓了一跳。
所幸车驾抵达驿馆时,两人都完好无损地下了车,她便对自家少主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视若无睹。
然而等穆暄玑交代完明日事项,和戚暮山隔着一堵墙各自歇下后,恩兰还是不放心,赶紧召集来今夜不在场的黑骑,郑重其事道:“不好了,各位,少主跟戚公子吵架了。”
此言一出,迅速传遍黑骑与禁军间,不过不知是哪个人说岔了,传到后半夜已然变成:
“什么?少主跟戚公子打架了?”
“什么?!少主要和戚公子决裂了?”
“什么?!!少主他始乱终弃了?”
……
次日清晨,对外头天花乱坠的传言毫不知情的穆暄玑醒了,快速收拾一番出门,准备去找牧仁问城西屋宅的调查情况。
但不知不觉地,就停步在了戚暮山的房门前。
考虑到今早黑骑要接着办案,昨晚被人哄着分了床,眼下不知里头醒了没,贸然进去会不会吵到。
一名巡逻的黑骑端着碗经过,见穆暄玑在门口徘徊,遂道:“少主,戚公子在楼下。”
穆暄玑疑惑了一下,没注意到对方说话时意味不明的眼神,便依言下楼。
一路上发现相遇的黑骑也都拿着个精致的小碗,舀起白乎乎的玩意。
他没看到牧仁,先找到了江宴池。
江宴池正手里吃着一碗,身旁还放着一碗,发现穆暄玑靠近,赶紧囫囵咽下,随后护住两只碗:“别看了,没你的份。”
穆暄玑:“……他人呢?”
江宴池装傻道:“谁啊?”
穆暄玑静默一瞬,忍耐多日终于忍无可忍,干脆揪起他的衣领,周围黑骑见状连忙劝说道:
“少主息怒啊!”
“少主,算了算了!”
江宴池急道:“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他在厨房!厨房!”
穆暄玑大人有大量地松了手,不跟他多计较,继续寻到厨房去。
厨房内甜香浓郁。
戚暮山、花念和牧仁三个脑袋凑在一块,对着案板面面相觑。
戚暮山:“这般甜腻当真合他口味?”
牧仁笑道:“放心,我还不了解他吗?”
花念默默道:“怪不得花言巧语的。”
“咳。”
一旁侍者闻声转头,这才注意到穆暄玑进来,纷纷行礼请安。
穆暄玑颔首致意,走向戚暮山,看了眼他身前大大小小的碗,碗里形形色色的果料,故作不感兴趣地问道:“这是什么?”
“酥酪。”戚暮山说着,往手中瓷碗里撒了勺葡萄干。
“怎么不让人做好送上去?”
戚暮山又加了勺山楂碎:“一时兴起,叫他们帮忙一起做的。”
“你做的?”穆暄玑恍然难怪昨晚要把他哄走,不禁扬起一边眉毛,“这是打算来挖我墙角了?”
“说这么难听。”戚暮山笑骂,最后添了把花生碎,终于抬眼看向他,“还吃不吃了?”
“吃。”
戚暮山拿了只新勺放在碗中,接着塞到穆暄玑手里。这只碗比其他人的略大些,碗边还留着些许出锅没多久的余温。
“快尝尝,甜淡如何?”
穆暄玑将酥酪拌碎,舀起一勺,咽下一口:“……嗯,正好。”
牧仁:“你看,我就说吧。”
戚暮山失笑:“到外面去吃吧,这里还要收拾。”
他方欲推着穆暄玑往外走,牧仁忽然挡在两人之间:“公子您也忙一早上了,先回房再歇会儿吧,这里交给侍者收拾,少主这边交给我就行。”
说罢,不及戚暮山回话,便急吼吼将穆暄玑拉了出去,就近找了张板凳坐下。
“少主啊,不是我说。”牧仁敛起笑容,语重心长道,“戚公子帮了我们这么多,今儿还特地起了个大早做酥酪,那都是为了谁?就算他惹了你不快,退一步来讲,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过错吗?”
“……?”
牧仁观穆暄玑疑惑更甚,颇觉朽木不可雕也,压低声音道:“我都听恩兰和江宴池讲了,吵架伤和气啊。”
穆暄玑边拌着酥酪和果料,边回想刚刚那一路黑骑看他的表情,最后淡淡道:“你去告诉恩兰,她这个月月俸减半,再有议此事者,月俸尽扣。”
大是大非都比不上月俸重要,牧仁立刻噤了声,看穆暄玑一脸认真,不由替恩兰默哀。
-
卓慈被脚步声惊醒,恍惚间看到女人高挑的身影,失声道:“楼主?”
“嘀咕什么呢?”狄丽达在他身前放下食盒,把他从地上扶起,解开腕上的绳子,“先吃饭。”
“不吃。”卓慈别过脸。
狄丽达帮他打开食盒,里面装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随便你,一会儿别昏过去就行。”
卓慈低眉盯着地板,问:“萨祁呢?”
“你自身难保,还有闲心管别人?”
卓慈睨着狄丽达:“我必须要确保他的安危。”
狄丽达却道:“你若是不肯坦白萨雅勒的行踪,我们就不能保证他的安危。”
“……混蛋。”
“嗯,萨楼主对公主做的事也挺混蛋的。”
卓慈气息急促,避开她的视线。
狄丽达眸光一凛:“看来,你们俩也并不无辜。”
卓慈忙辩解:“萨祁他什么都不知道!”
“哦?你认罪了?”
“……我认。”
卓慈说罢,腹中不合时宜地抗议起来,令他更是难堪。从昨晚被埋伏的黑骑抓捕,到被带回驿馆后打晕醒来,他几乎没有进食过。
“很好。”狄丽达咬了咬下唇,像是忍笑般,若无其事道,“听说你喜好面食,特意给你备了这碗面,别浪费了。”
卓慈没吭声,盯着食盒里汩汩升起的热气,等狄丽达离开后,才拿出来大快朵颐。
吃着吃着,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视野逐渐模糊。
须臾,屋外又有人来了,一步一生磬响。
卓慈赶紧低头抹了把眼睛,双腿仍被束缚,只得抬头望向穆暄玑。
穆暄玑挥手示意狄丽达收走食盒,顺带把卓慈重新捆好,而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泛红的双目:“味道如何?”
卓慈蜷缩在地,埋起脸。
穆暄玑等了片刻,轻叹道:“我知道,哪怕是王宫御厨下的厨,也不及萨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