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年前入伍,三年前任监军,摇光军上下,哪怕是今年刚征募的新兵,我都认得。”托娅抵住额头,盯着桌上破碎的文书残页,神情有些恍惚,“可我现在真希望,是我认错了。”
戚暮山静坐在她身旁,无从宽慰。
方才黑骑与摇光军叛兵交手时,不得不承认,黑骑其实是占下风的。
如此想来,先前的那些疑虑也就解释得通了。
黑骑虽不至于敌不过城主府府兵,但若海勒德策反了摇光军,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过眼下又有了更严峻的问题,既然问题出在摇光军,那么军中还藏着多少叛兵?以及此刻被调遣去里坊的摇光军中,又有多少被海勒德笼络的线人?
托娅显然也考虑到了这点,忧心忡忡道:“摇光军中今生异端,是我失职。”
戚暮山望着她略显疲态的脸庞,轻声开口:“阿嫂,世事难料,事事难为。”
托娅微叹道:“现在只能希望阿木古朗和阿古拉别出什么意外了。”
戚暮山眸光动了动:“将军不会有意外的,少主……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虽是安慰的话,但托娅听着似乎也受用,她抬起头,见黑骑已收拾好大半狼藉,说:“他们恐会再来,此地不宜久留。”
“未必。”戚暮山忽然问:“刚刚在外面与摇光军交战的人可都解决了?”
托娅不解道:“是。”
戚暮山接着问:“那和在里面与黑骑交战的人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自然是里面……”托娅顿了顿,恍然道,“你是说,外面的是海勒德的府兵,而里面的才是叛兵?”
戚暮山:“没错。”
托娅:“他们在针对黑骑?”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概是怕被你认出。”
“……”
“只要大人还坐镇于此,摇光军的正统还在此,他们便不敢再冒险闯入,更何况,他们的目的也早达成了。”
不取性命,而意在救走诺敏和扎那,扰乱黑骑的调查。
文书和账本损毁了许多,黑骑接下来很难再查阅了。
托娅沉吟道:“……我明白了。”
戚暮山同托娅相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说起来,那个摇光军叫什么,在喀里夫可有户籍?”
“叫高赞格。”托娅向一旁的黑骑要过纸笔,写了张便笺递给他道,“户籍应当是在喀里夫的,军中大多数人入伍后就把户籍调到喀里夫了。你要去户司查他户籍么?”
戚暮山记下纸上的南溟文,点了点头。
“户司离这不远,我还留了几名摇光军,他们可以信任,你且去挑一个带路吧,再带几个黑骑,和你那两位部属一起过去。”
“好,多谢。”
托娅望着戚暮山,脑中不由浮现出穆暄玑每每注视他的模样,顿时明白了那孩子为何这么喜欢他。
托娅浅笑道:“愿帕尔黛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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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暄玑掩着口鼻打了个喷嚏,牧仁正给他脸颊淤青涂药,来不及收手,直接抹到了鬓角。
“感冒了?”穆摇光双手抱胸站在他身侧,闻声低头问道。
穆暄玑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禁军和摇光军清扫现场,摇头道:“没有。”
“喀里夫夜里风大,别着凉。”
牧仁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擦去他鬓边多余的药膏。
对付乱民不比对付山贼容易,他们在人数上呈压倒性优势,更别说还要分神抓“客人”,就连禁军都力不从心。
因此最后被抓获的,只有负责与府兵接应的女人。
牧仁往旁边瞟了一眼,另一名黑骑正在给女人包扎伤口,原本扭曲的手肘已被接回原位。
“她就是林格沁。”穆暄玑说道。
穆摇光也望了过去,恰迎上林格沁的视线,短暂对视后,便收回:“想不到能从瓦隆逃回喀里夫。”
穆暄玑记得戚暮山曾说林格沁还有利用价值,应当不会轻易被放出瓦隆,但现在她不仅出现在喀里夫,还被当场抓获了,究竟是已成弃子,还是刻意为之?
他转头盯着林格沁:“你还记得蒙克么?”
“记得。”林格沁回答得干脆。
“他是谁?”穆暄玑顿了顿,“你又是谁?”
“他是我背信弃义的夫郎,我是他的妇君。”
“海勒德教你这么说的?”
“……是。”
穆暄玑一哂:“萨雅勒的死士,瑶音乐坊舞班班主,海勒德在里坊的线人,你的身份还挺多。”
林格沁皮笑肉不笑道:“身份多,不压身。”
“哦,还有什么身份是我不知道的?”
“你猜呢,少主?”
“不猜。”
穆摇光有些看不下去,伸手把穆暄玑的脸转回来:“多说无益,浪费口舌。”
“至少她也指认海勒德了。”穆暄玑叹道,“眼下还是及早抓住海勒德要紧。”
“我会加派摇光军搜查,黑骑的事你别太担心。”穆摇光瞥了眼林格沁,“不过可以先把她带回城主府交给戚公子。”
穆暄玑不禁挑眉:“现在不怀疑了?”
穆摇光嘴角轻微上扬:“怀疑,但不能因为疑人就不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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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民来势汹汹,然一旦被制伏后便溃不成军,经过一番审问很快就交代了他们是受“帮主”所命。
里坊虽小,五脏俱全,自然有拉帮结派的,大大小小算起来约有十几个,不过势力最大的两帮各自盘踞南北两方。
牧仁问道:“你们帮主呢?”
被问话的帮众往一排蒙布的尸体望去,颤声道:“那边,左手起第三个。”
牧仁:“……”
穆暄玑便问穆摇光:“你认识吗?”
穆摇光道:“那个人叫哈达,不大认识,只不过上次里坊暴乱时我解决了他们的前帮主,这才让他得以上位。”
此人应不是被乱剑杀死的,毕竟死者的嘴巴最严实。穆暄玑略作思忖,转而问:“南派的那个帮主叫什么?”
“胡尔奇。”
“这里有没有她的人?”
穆摇光扫视一圈,摇了摇头:“没有。”
今夜这般动乱,南派帮主不可能不搅这趟混水,为保万全起见,穆暄玑仍派几人去南里坊走访追查一趟。
禁军和摇光军还在收拾残局、挨个审问,穆暄玑连着两晚没阖眼,趁着这片刻空闲,被牧仁“以下犯上”地摁在一块还算干净的草堆里休憩,而后默默守在旁边。
四周人声嘈杂,各种腐烂腥臭的气味混杂,加之勾栏里飘出消不散的酒气,熏得穆暄玑昏昏沉沉,迷糊间倒也涌上困意。
也不知城主府那边情况如何了,他想道,便放任思绪翻滚。
应该一切顺利吧?
然而未等穆暄玑彻底睡去,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分外刺耳的声音:“将军不好了!城主府适才遇袭,礼司长和海勒德的妇君被劫走了!”
“什么?”穆摇光顿时皱眉,“伤亡如何?”
“都是轻伤,无甚大碍,刺客已诛半数,余党逃窜后,监军命我等追击。然末将恐其声东击西,便擅自分兵回防城主府,率余部追至里坊,不料半道竟跟丢了。”
“可知刺客模样?”
“他们皆蒙着半脸,身着黑衣,披挂轻甲。”
穆摇光沉思道:“……行,你们先回城主府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