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倾墨,白雨落珠。
海勒德回头望向岸边,乌泱的人群逐渐变得渺小,乃至看不见他们此刻作何表情。
但想来相当精彩。
海勒德嘴角勾起,哂笑一声,只可惜没能带走高赞格,不然他还想拉兄弟一把。
随后他喊来大副,令其暂为掌舵,自己则下船尾,来到甲板中央。
桅杆上的人现在极其狼狈,发束松散、衣衫凌乱,海勒德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绝望,然而对方始终冷淡相视。
他忽然生出玩兴,命道:“给他止血。”
身边的水手得令,便从一圈一圈的绳索里抽出戚暮山那只鲜红的手臂,刀口自肘内侧而起,割开一乍长——海勒德本想叫高赞格一切到底的,无奈动刀动到一半外头人进来说禁军快要查过来了,只得匆忙先带人藏好。
但饶是这么点长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可不少。
戚暮山嘴唇泛白,得亏紧咬住齿间麻绳才不至于晕过去。他垂下眼,看着身前的水手从他衣摆上割下一块布条缠伤口。
算了,这衣服已经够破烂了。
等这番粗糙的止血包扎完成,戚暮山好整以暇地抬眼看向海勒德。
海勒德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说:“放心,侯爷,这次出海虽太过匆忙,船上的粮食不足以我们游到西洋,但可先去邻国避避风头。”
戚暮山移开视线。
“您是第一次出海吧?”海勒德俯身抓起他额前头发,迫使他仰头,笑说,“可要尽早习惯海上的生活啊。”
然而这副病容没有任何波澜,海勒德感到无趣,遂甩手离去。
舰船随着海浪起伏,时不时激起比人高的雪白浪花,水滴飞溅,打在戚暮山脸上。
海勒德吩咐完水手看着点人,便回到船尾。
半道,他忽然觉出不对——船上似乎少人了。
“你去下面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偷懒?”他对大副说。
大副是海勒德昔日的二把手,后来海勒德加官,鸡犬升天。他点头应是,跳下甲板去检查。
戚暮山好不容易从失血的晕眩中缓过劲,紧接着船只又颠簸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比方才还差。
恍惚间,他望见一名高挑的水手靠近。
来人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接着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翻看。
戚暮山不知道这一幕落在海勒德眼里是如何的轻浮而暧昧。
船上并非没有女人,只是溟国女子,尤其是海上的溟国女子,比陆地上的还凶悍。
如今船上多了个白净纤瘦的昭国人,海勒德倒无所谓他的船员在打什么歪主意了。
不过戚暮山担心会被海勒德察觉,十分配合地别过脸,俨然一副宁死不屈的贞洁模样。
那人于是收手,趁着海勒德转头喊人固定货箱的空隙,悄然往戚暮山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戚暮山摸索着形状,似乎是个刀片。
对方接着揩油似的摸了把他的脸,便去帮其他水手扶住甲板上倾倒的货箱。
海浪比方才更为汹涌了,两三个水手没来得及抓手,从这头滚到那头,但海勒德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下面什么情况!”风大浪大,海勒德高声喊道。
甲板下没有回应,大副也许久未归。
他皱了皱眉,眼下需要有人掌舵,抽不开身,只好继续耐心等待。
……
戚暮山暗自磨着身上绳索,在即将割断时及时停手,保持着仍被捆绑的状态,毕竟不绑着他就要被颠翻了。
穆暄玑没再过来,也不知现在在哪。
戚暮山又晕又想吐,难以集中精力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如果穆暄玑能潜入海勒德的船,一定还有其他人……
又过了须臾,飓风似乎决定暂时歇息片刻,浪潮也随之稍微平缓。
海勒德等不下去,趁着短暂的安稳,固定住船舵,翻身下船舱。
甫一下阶梯,他就瞧见了倒在沙袋堆里的人影,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海勒德心下一惊,赶紧过去检查大副的情况,还活着,只是被人打晕了。
砰!
舱门突然砸上,关得严丝合缝,许是被风吹的,又许是被谁人关的。
海勒德放下大副,抽出他腰间大刀,警觉地扫视船舱。
下一刻,玄铁剑的寒意爬上海勒德脊背,他身体一僵,只听身后的人冷峻道:“别动。”
海勒德寒毛乍起,满脸惊愕:“你是什么时候……”
“闭嘴。”穆暄玑不耐打断,“别想逃。”
海勒德一动不动,叹道:“不逃了,您既然能追到这,我自然是逃不走了。”
穆暄玑拿走他手里大刀,扔出窗外。
海勒德想起刚刚拨弄戚暮山的那个“水手”,又想起前天夜里两人刚到城主府时,穆暄玑对他体贴入微的关心,戏谑一笑:“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您,这个天、这片海、这艘船,只有我开的回去,您若现在杀了我,就拉上面那昭国人一起陪葬了。”
预料中的恼怒并未出现,穆暄玑反笑,语气平淡:“哦,梦寐以求呢。”
“……”
-
额前系着头巾的水手如履平地般,在戚暮山的注目下,登上船尾,握住船舵。
他解开固定船舵的锁扣,快速往一边打着方向,调整船体方向。
周围大海汪洋,一眼望不见边际,但戚暮山能感到船速稍稍慢下来了。
“那是什么人?”
“他想做什么?”
水手们纷纷议论,各自握紧手中的弯刀、铁钩,遥望着船尾那人。
戚暮山记得那张脸,是穆摇光的副将苏赫。
船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巨浪掀高,苏赫半蹲身体,迅速调整船舵,使舰船顺着浪山的陡坡滑下。
数丈浪花激起,几乎要淹没半个船身。
紧接着下一阵巨浪袭来,这回是船尾被举起,苏赫即刻调整蹲姿,抓紧舵柄,一刻也不耽搁地朝另一个方向快速转动。
-
穆暄玑明显感到脚下板面倾斜。
果不其然,几张桌椅失控地朝他们滑来,桌脚、凳腿与地面发出刺耳嘶吼,很快便淹没在海浪的击打声中。
穆暄玑抬脚踩住桌子,防止它继续滑动,而后将海勒德反手扣在桌上。
海勒德哂道:“看来,我也被抛弃了。”
他说得莫名,引得穆暄玑蹙眉:“你听命于谁?”
话音刚落,船身忽而往反方向倾斜。
两人的着力点都在桌上,桌子没被固定,带着两人一起滚到船舱另一边,海勒德趁机从穆暄玑手中挣脱出,扒住舱壁上悬着的绳索。
穆暄玑反手持剑,插进地板裂缝,借着摩擦半道停下。
不过那昏迷的大副就不大幸运,随着船舱内各种杂物东倒西歪,竟也没撞醒。
海勒德往舷窗外望了眼,顿时被飞溅的海浪打湿。
“飓风来了!!”
穆暄玑接住滚过来的大副,揪着他的衣领,回头看向海勒德:“你有没有办法?!”
“没有——!”
涛声震天,海勒德不得不吼道。
“除非你给我通融——!!”
穆暄玑没忍住爆了句粗,随即改口:“先活命!再考虑——!!”
船身又复平稳,海勒德立马上前给大副来了一拳:“起来别睡了!再睡就睡死了!!”
“……城主?”大副直接被打醒了,神情还稍显恍惚,“发生什么事了?”
“遇到飓风了。”
“啊?!”
“别啊了,赶紧上去救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