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海勒德还在身后叫着:“有权不用,如同见溺不救!若非北辰公主压权不盖兵符,昭国的兵马岂能践踏旧都?你们不能一味仁慈下去啊!”
穆暄玑置若罔闻,随着戚暮山的脚步离开这里。
海勒德隔壁关的就是林格沁。
她的确是瑶音乐坊的舞女,在上一位舞班班主意外“病死”后,接任了班主之位。
如他们所料,萨雅勒从乐坊培养的所谓死士,皆是由海勒德伪造假死,再交至拉赫。
而林格沁不同,虽然不知海勒德用了什么办法,使她能在拉赫与喀里夫之间随意往来,甚至在被瓦隆全城通缉的情况下逃出生天。
但她似乎彻底投降了。
林格沁对穆暄玑的到来毫无反应,反倒对戚暮山更提得起兴致,说道:“我听说海勒德抓了你,这可真是令我没料到。”
“是没料到海勒德抓我?还是没料到他抓的人是我?”戚暮山平静道,仿佛信了她真对此事全然不知。
林格沁道:“他只命我拖住黑骑,我自然公事公办,绝无偏私。”
明明身处牢狱中,两人却如在书房会见,一方为主、一方为客,就差焚烧香炉,再给他俩端茶倒水了。
穆暄玑听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不像审问倒像寻常洽谈般地讲些有的没的,不禁想起那日在押解林格沁时,林格沁问的那番话。
真奇怪,算上这次,她统共与戚暮山才交手过三回,头两回还是兵刃相向,怎么突然这么和气,还关心起他的近况来了?
戚暮山知道黑骑都问得差不多了,同林格沁没什么好再说的,便草草结束了话头。
等离开牢狱,他问穆暄玑:“之后怎么处置林格沁?”
“和海勒德一样,先押往瓦隆。”
“我的意思是,给她定罪后,会怎么处置?”
穆暄玑看了眼戚暮山,加快脚下步伐:“这不归我管,归法司的人管。”
戚暮山被落在后面,随即快步跟在身侧,权当他是着急赶去摇光军营,顺势撇开话题:“哦,我们什么时候回瓦隆?”
穆暄玑淡淡道:“明天吧,还要押运墨石,估计要走个三四天。”
牧仁打开马车车门,让戚暮山上车后,穆暄玑再进去。
“等回了瓦隆,你就可以结案了。”戚暮山拢了拢身上的金纹黑袍,靠住穆暄玑肩头。
穆暄玑问:“你觉得此案算是了结了?”
“算是吧。”戚暮山握起他的手指,摩挲着分明的骨节,“照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海勒德这主谋之名,已是证据确凿。”
“可你听起来不太觉得就是海勒德的样子。”
“你不也是?”
戚暮山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笑声。
随后穆暄玑抽出手,够向几桌上的茶壶与茶杯:“我们这次阵仗搞太大了,而且几乎是釜底抽薪式的调查,他们估计也要偃旗息鼓一阵子了。”
戚暮山接过穆暄玑递来的半杯热茶,捧在手里。马车行得稳当,茶水只泛起细微涟漪。
他转而问:“之前叫你留意的那些朝臣可有情况?”
“近来没什么可疑行径。”
“嗯,想来也是,现在有海勒德代罪,他们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穆暄玑捋着戚暮山垂下的发丝:“其实我一直疑惑,你为何执着要查鉴议院旧部?”
戚暮山没有立刻回答,举起手,微抿一口清茶。
穆暄玑:“还有,祈天大典时你对林格沁做了什么,让她对你这般……”
戚暮山听他停顿了一下,一口茶尚未咽下,心里忽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穆暄玑略显幽怨地说了下去:“暗送秋波。”
“咳!咳咳!”
饶是有所准备,戚暮山还是呛到水,猛地放下茶杯:“打哪儿论儿的你?”
见他这般反应,穆暄玑说话都更有底气了:“亲眼目睹,她刚刚跟你说话时就差贴上来了!”
戚暮山气笑了,脱口而出:“那还不是因为……”
话到嘴边,又立即收住。
因为林格沁知道自己是当年的戚世子——可穆暄玑似乎还不知道她就是当初和穆北辰一同进宫的教坊舞姬。
知道了会怎样?阿妮苏那时只是短暂惊愕了一瞬,大概是因为她出生便养在昭国深宫,祈天大典才与林格沁初次见面的缘故。
但穆暄玑不同,他幼时长在溟国王宫,与故人多少有些情谊,倘若得知故人背叛了自己,乃至背叛了他母亲,他会作何反应?
更别说,刚刚海勒德还企图拿穆北辰的事激恼他。
戚暮山思绪万千,落在穆暄玑眼里却是另一派光景,他当即连头发都不玩了:“因为什么?因为心里有鬼啊?”
“……”
戚暮山无言地注视着穆暄玑,而后缓缓抬起手,伸向他的前额。
下一刻,手指一使劲,往他脑门一弹。
“因为我宽容大度,少主。”戚暮山灿然微笑,仿佛无事发生。
穆暄玑被弹得有些发懵,眨了眨眼,万般委屈地垂下睫毛,小声道:“没有就没有,打我干什么?”
“我都不曾怀疑过你,你倒对我有猜疑,当然该打。”戚暮山一面说,一面贴近穆暄玑,声音忽而温软道,“怎么?弄疼啦?”
穆暄玑幽幽掀起眼帘,目光直直地勾着戚暮山,咬住下唇,缓慢而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脸颊淤青还没消去,眉间又多出一小片几不可察的浅淡红印,若非戚暮山看出他在忍笑,倒真是惹人怜爱。
戚暮山扶住穆暄玑的肩膀,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瞬间与温热而陡然紊乱的鼻息扑了满怀:“现在呢?还疼吗?”
穆暄玑不作声,搂过戚暮山的脖颈,止住他接下去的话。
唇齿纠缠了片刻,穆暄玑才舍得分开,却不肯松手,从戚暮山氤氲含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笑容。
“还是疼。”
他说罢,未等戚暮山喘口气,便倾身压下。
两个人跌进靠背的软垫里,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