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
北风卷走万平的最后一点暖意,换得纷飞白雪。
殿前几簇绯红,是刚退朝的朝臣,在皑皑雪地上留下一道足迹,复又被新雪覆盖。
“程大人此番外派林州,当真是救林州百姓于水火中啊。”萧衡对身旁的程子尧恭维道。
因为要待新知府到任,孟道成案结束后一行人又在林州多留了两个月,在此期间新令推行得相当顺利,程子尧仔细嘱咐完新任知府,这才安心回京。
路上又耽搁了几日,好在恰赶上万平的初雪。
程子尧扯过斗篷兜帽,说:“萧大人过誉了,都是做臣子的本分。”
他面无表情,不知是冻的,还是心里在想方才早朝的事——
天寒地冻,靖安侯告假未上朝,于是由主事的福王禀报孟道成案结案奏折,然而其陈词却揽去大数功劳,对靖安侯所做之事一句略过。
昭帝因此对福王特加赏赐。
萧衡在斗篷下搓着手,叹了口气:“唉呀,要是每个臣子都做好本分,世间就太平了。”
程子尧从他话中觉出一丝其他意味,不禁转头看去,却听萧衡岔开话题道:“话说戚侯爷一回来又闭门不出,他这样迟早又闷出病来。”
程子尧失笑:“侯爷身弱体贵,经不起舟车劳顿那么折腾。萧大人刚从南溟回万平那会儿,不也是水土不服闭门谢客?”
萧衡顾左右道:“那会儿……确实是水土不服哈哈……不过说到这个南溟啊,这马上就要使团来访了,鸿胪寺接下来可又有的忙了。”
程子尧直觉萧衡在隐瞒什么,但随后压下心中疑惑,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以往南溟使团都是开春前后来访,这次怎么提前了?”
“你可知明慈太妃?”
“明慈太妃?”
萧衡解释:“看来是不了解了,她是琼华公主的养母,那琼华公主早年生活在万平,由明慈太妃抚养长大,后来才被南溟那边接回去。来年正月初一,恰是太妃的四十寿辰,公主此行特为祝寿而来。”
程子尧若有所思道:“琼华公主……是南溟那位……?”
萧衡点了点头,许是避讳,转而说道:“南溟没有冬天,他们大抵不习惯这么冷的天,使团这个时候前来,属实是有点遭罪了。”
程子尧道:“那也是因为明慈太妃寿辰赶得巧嘛。”
明慈太妃是当年景王登基后唯一既没被处死、又没出家的后妃,不仅如此,还加封太妃,而且成了后宫唯一的女医官。
上一位这么名扬朝野的女子还是如今的禁军统领。
程子尧望向素裹银装的宫墙,又说:“不过,感觉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一些。”
“是啊,今年的天气都奇怪。”
“嗯,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侯爷身体怎么样。”
-
靖安侯府。
梅枝初绽,花香醉人。
一玄一青两道身影在庭院里四下追逐,雪球飞窜,时不时迸发出几声大笑,抖落一树梅芳。
戚暮山坐在檐下遥望江宴池追着玄青扔雪,忍俊不禁,看向身旁侍立的花念:“要去玩吗?”
花念冷声道:“不要,幼稚。”
“啊!”
庭院突然传来一声大叫,花念立刻循声望去,一瞧竟是江宴池打粗溜滑摔倒在地,玄青当即调转步子,边笑边赶紧刨雪往他身上堆,然而还没等把人埋了,就被江宴池揪住衣领拽倒在地。
两人躺在雪里,浑然不觉寒冷,大口喘气,吞吐白雾,非常默契地决定暂时休战。
正守着茶炉的董向笛望见两人玩累了就往地上栽,立马喊道:“好啦!我的小娃娃们,收拾收拾来喝姜茶!”
江宴池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来了叔儿!”
玄青紧随其后:“谢谢董叔!”
董向笛给江宴池倒上一杯,又给玄青倒上两杯,玄青即刻会意,忙不迭快步走向戚暮山:“公子请喝茶。”
戚暮山莞尔颔首,从毛毯下抽出手,接过玄青递来的姜茶,浅啜一口,便捧在腿间捂暖。
自林州返京后,玄青跟着回了侯府。
其中缘故,一来是戚暮山与瑞王结党之事被福王察觉,定然有人盯着玄青的动向,侯府恰能提供庇护。二来玄青早在林州奉命接应,又与江宴池同样擅潜行,也算给侯府增添人手。
戚暮山注意到这孩子借喝茶的动作偷看自己,于是举目笑问:“怎么了?”
玄青避开视线,说着“没事”,就躲到了江宴池身后。
“咋了你?”江宴池递茶给花念,回头看向玄青,“跟侯爷连礼数都没有。”
花念接过茶杯,不作饮,倒先掸了掸江宴池肩头残雪。
玄青嘴唇半张,仿佛一句“你自己也没礼数还说我”刚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最后用少年人这一时期特有的嘶哑嗓音说道:“抱歉,侯爷。”
“别听你江哥逗你。”戚暮山淡笑,瘦削的手指轻轻敲着杯壁,“还是叫公子顺耳。”
董向笛拄着拐走到戚暮山身边,坐在椅子上,瞥了眼他手里姜茶,嗔怪道:“怎么不喝了?冷了就不顶用了。”
“知道了,叔儿。”戚暮山依言抬起手,小口小口啄着热茶。
董向笛捶着腿,说:“你在林州那会儿,府上收到好多来信,我都给你收起来放书房了。”
戚暮山问:“信上写了什么?”
董向笛道:“写的好像不是昭文,我看不来。”
戚暮山垂下眼,嘴唇贴着杯缘沉默半晌,才微微点头:“……得空我去看看。”
董向笛敏锐道:“是朋友吗?我看和之前寄信的都是同一个人。”
戚暮山沉吟一声,眼底不知不觉间染上笑意,虽然他平时也笑,但此刻却令董向笛觉出这笑靥里多了别的什么,随后便听戚暮山启齿:“算是吧……”
算是?
董向笛心下疑惑,这小娃说话很少模棱两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忽然冒出个算是?
那人恐怕与小侯爷有过过节,那几封书信想来是请罪求和的言辞。不过能连着寄这么多信,倒也是执着。
戚暮山没察觉到身旁诡异的沉默,又抿了口姜茶,入口先是些许辛辣,而后才是回甘。
他搁置茶杯,望向庭院梅树,忽然问:“叔儿,今年还酿酒吗?”
董向笛说:“小高叫你少喝酒。”
戚暮山失笑:“我就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