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春节除了比往常更安静了些外,与平日无异。
因为没有亲戚,戚暮山几乎不外出,府中留下的家仆们照例扫雪清道、洗衣起灶、收送拜年帖,花念照例坐在屋顶上入定,江宴池也照例和玄青在庭院里打着雪仗。
不过今天的侯府倒格外热闹。
起初是戚暮山与穆暄玑站在廊下看他们打闹,两人从昨日回府后便都对马车上的事避而不谈,次日便心照不宣地说起秦太妃生辰夜宴。
穆暄玑交叠手臂道:“阿妮苏说昨晚古丽称病未能来赴宴。”
戚暮山漫不经心地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染恙,未免太凑巧了。”
“是福王。”
“估计是了,古丽常年被他囚在王府里,不轻易让人见到。”戚暮山顿了顿,“但眼下吴鸿永事发,又有陛下的眼线盯着,福王应当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动作,我们只能再继续等着了。”
穆暄玑微微颔首。
戚暮山忽然偏过头:“阿古拉,我刚想起还没问过你,海勒德死后,鉴议院那边有后续了么?”
他指的是之前叫穆暄玑盯梢鉴议院旧臣的事,墨如谭通过古丽勾结的,极有可能是先王在位时的臣民。
不过自从黑骑了结了海勒德案后,戚暮山就没再听穆暄玑提起这事,连千里迢迢送来的书信里都只字未提。
穆暄玑低眼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却被一团飞来的雪球砸中肩头,雪球顷刻炸裂,雪花四溅,像几点冰凉的雨滴打在他脸颊上。
“哎呀!你怎么躲开了?!”江宴池朝放慢脚步小跑的玄青喊道,随后对穆暄玑说:“对不住啊少主!失误!!”
玄青有些慌张地回头看向廊下,但见戚暮山失笑,抬手拍了拍穆暄玑肩头雪渍。
然后就看见穆暄玑低头在戚暮山耳边说了什么,接着便解下身上裘衣交给他,翻身越过栏杆,随手抓起一把雪对准江宴池扔。
江宴池:“二打一不公平啊——!”
话是这么说,江宴池很快仗着总管身份喊来边上围观的家仆帮忙。
这下本来在屋顶上看戏的牧仁也坐不住了,叫上几名黑骑也加入这场雪仗。
一帮人在庭院里闹,不一会儿场面便不可控制起来,不知是何人失手误伤了友军,原本的护主战即刻成了不分敌我、各自为战的混斗。
把前来拜访的萧衡与程子尧都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哪……这里还是侯府吗?”
戚暮山收到家仆传报,吩咐完花念待会叫这帮人扫干净庭院再吃饭,便去到书房,闻言又往窗外望了一眼。
“府里有小孩,今年过年稍微热闹了点。”戚暮山轻笑。
程子尧了然:“哦,玄青那孩子还在侯府啊?”
戚暮山:“嗯,二位若是觉得扰人可以把窗关上。”
庭院与书房有些距离,喧闹声不大,吵不到房内言事。
萧衡道:“不打紧,开个窗正好透透气儿,反正今日过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下官听说穆少主这几日都在侯府做客,小公主又暂居慈安宫,鸿胪寺都快赋闲了。”
戚暮山笑道:“萧大人若是不想闲着,待明日宫宴结束,我便叫少主和公主一起回驿馆。”
萧衡双眉一抖,忙摆了摆手:“不不不,穆少主看起来蛮喜欢来侯爷这的,这可是好事啊。等少主什么时候想回去了,侯爷再提早通知下官便是。”
程子尧听罢,忽而恍然道:“哎,侯爷之前在林州同下官说的,那个远在南溟的友人,该不会就是穆少主吧?”
“嘿哟,岂止是友人,那可是……”萧衡对上戚暮山的视线,“咳,有过命交情的友人!”
程子尧:“过命交情?”
戚暮山略微点头,说道:“孟道成企图烧毁的南溟文书,是我与少主一同调查的,调查途中遇到了点凶险,但好在最后都平安无事。”
程子尧方要惊叹,却听戚暮山继续道:“程大人今日过来也是为做客么?”
庭院人声逐渐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笤帚的扫雪声。
程子尧快速瞥过萧衡一眼,又看向戚暮山,戚暮山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垂眼抿茶:“无妨,这里没有外人。”
程子尧微愣,猛然扭头看向萧衡,在萧衡淡定从容的注目下也反应过来。
窗边香炉飘出缕缕烟气,风一起,便消散无踪。
“……下官在追查吴鸿永时发现一处疑点。”程子尧压低声音道,“先前孟道成放火烧书房,连着账本也在内,所幸抢救还算及时,没叫他烧干净,下官便从各处搜集账目尽可能复原了账本。”
“结果就发现林州每次上缴的赋税与户部记载的不尽相同,户部呈报的远比林州实际交纳的要多,下官斗胆猜测,林州的部分赋税很可能都是由户部承担。”
戚暮山哂道:“哦?刘尚书这么好心?”
程子尧道:“只怕是孟道成把他藏在城郊的那些金银用来贿赂户部,那户部从内而外都和林州脱不了干系。”
戚暮山沉吟一声:“刘尚书和吴侍郎顶多是掮客,从中间捞点好处,清点完赋税要进的是国库,那些钱最后会流入谁的口袋,程大人知道么?”
程子尧当即回答:“侯爷说的是福王?”
昭国前几年财力衰微,幸得墨如谭挽救,国库大权也就渐渐交到他手中,若说福王一点没贪,程子尧是全然不信的。
但戚暮山却摇了摇头:“再想想呢?”
程子尧略作思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是……陛下?”
戚暮山又抿了口热茶:“陛下需要福王充盈国库,因而会默许底下的人中饱私囊,进而滋长朝中奢靡之风。等时机一到,这些钱便可名正言顺收到国库,无需加重百姓赋税,又能将百姓的怨言转移到贪官污吏上,如此一来两全其美。”
“……高,实在是高。”程子尧喟叹道,“既然如此,那岂不是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了?”
“要查下去。”戚暮山眼底掠过一丝凛然,“陛下估计没料到,自己放任福王在朝中根深蒂固得有点过头了,届时要想除去福王并不容易……唯有逐步瓦解。”
心不齐,逐一破解。
“而且,陛下恐怕也没想到福王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敛财。”戚暮山补充道。
提及墨石,一直旁听的萧衡终于能说上一句:“黑骑调查起来都费劲,福王这藏得是真的深。”
程子尧:“黑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