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带着几分阴冷:“这醉花楼里的一砖一瓦啊,都生着耳朵。姑娘每步棋落在哪里,从何处起风,又往何处落雪,都有人替老夫细细记在账上呢。”
梁颂瑄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茶盏。褐黄茶汤在案上漫开,濡湿了文书一角。她强压下心头惊涛,面上却已褪尽血色。
自己以为的暗潮汹涌,如今看来只是困在琉璃盏里的涟漪。
但醉花楼里究竟谁是他安插的眼线?素纨?春杏?还是那些日日与她擦肩而过的歌舞姬?
“那日若不是半路杀出个秦允泽来,姑娘如今便该在奈何桥喝汤了。”孙昌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可如今呢,老夫却愿意给姑娘条活路。就看姑娘肯不肯要了。”
夜风骤紧,撞开半掩的窗,吹得满室烛影乱晃。梁颂瑄的影子落在地上,细长得像柄出鞘的剑。她忽然笑出声:“孙大人的活路,是让我对着杀父仇人摇尾乞怜?”
“梁姑娘此言差矣,”孙昌荣突然嗤笑一声,道:“那杯鸩酒,可是楚老大人亲手递的。”
话一出口,孙昌荣又摇头叹息道:“可细说起来,满朝朱紫谁没推过一把?”他摩挲着腰间鱼袋,声音渐低,“梁将军……唉,算了不提了。”
窗外忽地滚过一阵闷雷,震得窗棂簌簌发抖。一道闪电劈开夜色,将梁颂瑄的面容映得煞白。
原来真是外祖父……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孙昌荣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剜开她早已结痂的伤口。
怎么会是他?
又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将漱玉轩照得亮如白昼。梁颂瑄跌坐在榻,恍惚间忆起往昔。
外祖父平日沉肃如铁,独对他们这些小辈眉眼含笑。她还记得儿时外祖父抱她坐在廊下看雨,用宽厚的手掌捂住她的耳朵,笑着哄她:“瑄儿不怕,雷公阿爷只是打个喷嚏。”
老人用胡茬蹭她脸蛋的触感犹在,怎么转眼就成了递鸩酒的刽子手?梁颂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雨幕如帘,将前厅的笙歌笑语隔得渺远,唯余满室烛火在风中明灭不定。
“梁姑娘?”孙昌荣的声音混着雨声响起。梁颂瑄猛地回神,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凉津津贴着衣衫。
梁颂瑄定了定心神,平静答道:“孙大人确实很有诚意,可惜我向来不识抬举。”她缓缓扶正了茶盏,雨声里字字清晰,“有些债,必须血偿。”
孙昌荣脸色终于沉下来。他起身走到梁颂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姑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醉花楼每片瓦当都有我的耳目,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三日后此时,我要见到账本。否则——”
“否则如何?”
孙昌荣脸上笑意彻底消失。他阴测测地道:“否则你就便等着给梁颂琬收尸!”
梁颂瑄瞳孔骤缩。她猛然起身:“若你敢动我姐姐——”
孙昌荣笑了,整理起袖口褶皱:“姑娘还是三思而行,不要逼我亲自动手。”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老夫提醒一句:活人剜心与死后剖尸,滋味大不相同。”
雷声滚滚,似远似近。孙昌荣早已消失在夜色中,而梁颂瑄仍僵原地,想着他方才说的话。
活人剜心。
孙昌荣这人敢说,便真敢做。可阿姊体弱,经不起半点折腾。
“姑娘?”
是素纨来了,她急步迎上来,问:“姑娘这是怎么了?那孙昌荣说了什么?”
梁颂瑄目光沉沉,低声道:“醉花楼……已非久留之地。”她忽地抬头,“阿姊今日可有异样?”
素纨一怔:“琬姑娘一切如常,方才还在绣帕子呢。”
梁颂瑄突然攥住她的手腕:“素纨,你可愿和我阿姊一同离开这醉花楼?”
素纨愕然:“姑娘说笑了,罪奴离了这四方天就是逃犯……”她话未说完,忽见梁颂瑄眼中寒光一闪。
梁颂瑄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浓黑夜色。账本她绝不会交,看来三日内必要让杜熙微脱罪出狱。眼下更为要紧的,是孙昌荣的眼线。
忽然,她目光一凝。
数月前她房中遭人翻动,窗台积灰上那半个模糊的鞋印……如今想来,恐怕都是孙昌荣的手笔!
等等!不对!窗台上的鞋印不是孙昌荣的眼线所为!他的人进出醉花楼如入自家后院,何须翻窗?那夜潜入她房中翻找的,怕是另有其人。
她眸色骤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孙昌荣是明处的豺狼,暗处却还有人盯着她,也许……想要她的命。
素纨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道:“姑娘?”
梁颂瑄回神,淡淡道:“无事。”
她望向雨幕深处,心中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