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榕燃了三支高香插进香炉正中,在神明前磕了三个头,却没有许愿。
寺庙里的梨花开了,密密匝匝,似祥云一般攒聚在枝头。
昨夜起了风,地上一片凌乱的花瓣。风又来,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季榕坐在树下,闭着眼仰面迎接春风,迎接芬芳的花雨。
“你这么年轻,也有心事啊?”
轻碾花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同在长椅落座,坐在了她的左边。是很温柔又略带疲惫的女人的声音。
季榕睁开眼睛,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了一身半旧的海青,手腕上缠着一串18颗的腕珠,边捻动着边说,“季榕。很红的大明星,我在网上看过你。你身体健康,又有钱有名,也有要求佛祖的事情吗?”
季榕不答,犹豫片刻。
“放心,我不会乱说。”女居士笑言。
”求心静。”季榕回答,接着反问道:“您是东山寺的出家人?”
“不。”女居士摇了摇头,“我是山外的居士,来东山寺送我丈夫往生。”
“不好意思……”季榕绞紧手指,顿时歉疚不已。
“没事儿。我早看开了。”女居士笑容通达,面色红润,全不似刚没了爱人,“他病了许久,死亡对他而言反而是种解脱。”
“您的心地这么柔软,一定是一个善良的人。”
“不。”女居士笑着说,“其实我铁石心肠,是一个连神明都不会庇佑的恶人。”女居士呲牙咧嘴,冲着季榕张牙舞爪做了个恶鬼表情。
见季榕始终表情冷淡,她兴致缺缺耸了下肩,接着说:“我丈夫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们辛苦努力工作了很多年,才在海阳这座城市买房扎根。本来以为日子终于好起来了,没想到他却查出了恶性肿瘤。医生直接给他宣判了死刑。”
“其实治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如何高质量的度过剩下的日子才是关键。可是我总想,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医学奇迹,万一神明听见了我的祈求,真的降世显灵?
“他在医院里磋磨了很久,受了很多的苦,生不如死。但因为怕我担心,始终强忍痛苦。他止疼药一把一把的吃,但仍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说到这里,一直淡然处之的女居士终于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继续说着,“我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只因我不想他离开我。”
“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女居士忽然低下头去,膝盖上的藏蓝色布料晕染出墨色的团花,攒簇在一起,“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样的苦……”
“终于,连神明也终于不忍他受苦,让他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平静的离开了。”女居士长吁了一口气,似这悲苦终于结束,“既然离开了,我便希望他能往生,去一个幸福的家庭,做一个得万千宠爱的孩子,无忧无虑的长大,不得婚姻束缚,可以平安健康一生。”
“你不希望他结婚?”季榕意外。
“不想。”女居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凉意,歪头笑道,“我说过,我是个恶人。我想他只爱我,哪怕是下辈子。”
·
女居士离开了。
季榕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寺庙里为亡夫祈求往生的恶人。
有趣。
她站起来,绕过大雄宝殿去了地藏殿。
地藏殿供奉着地藏菩萨,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阎王,为逝者祈福的光明灯都供在他的座下。
穿着僧袍的小沙弥正拿着扫把扫地,高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数排光明灯。红色打蜡烛燃烧着,烛火颤颤巍巍。台座下压着的红纸上写满了人名和祝愿。
“我要供奉一个光明牌。”
在小沙弥惊诧的目光中,季榕定定说。
季榕捐了高额的香油钱,小沙弥刚点上灯,听着微信入账的提示音怔怔不言。
“施主,您想把灯供在那里?”
季榕的目光从一列列名字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最角落处的那盏新灯上。
赵海生。
这就是那位女居士的爱人吧!
“就放在那儿吧!”季榕指着赵海生旁边的位置说。
“施主,”小沙弥犹豫着开口,却不好说得太过明显,“您其实可以选一个更好的位置。”
“不用了。”季榕不为所动,“就放在那儿吧!”
“那您想供奉的人叫什么名字?”小沙弥拿起笔来又问。
“我自己来吧!”季榕从他手里接过红纸,一横、一竖、一撇,端端正正写下了那个名字。
那女居士这么爱她的丈夫,想来会时常来拜祭。她生来亲缘单薄,便厚着脸皮蹭一蹭别人的思念吧!
原来梵呗圆音也挡不住心生恶念。季榕把纸条还给小沙弥,抬步迈出了门槛。
她再也不要做从前的那个人,软弱、无助、认命,只能祈求着别人的爱降临。管它从前如何,她只要像那女居士一样,把人留在身边就好了。
呵,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