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季榕先人一步在房产经纪那获得了房屋出售的消息，但至最后一刻，她忍住没有出手，眼见着交易成交。

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怎么把他从沉底的破船上捞起才是当务之急。

·

入了冬，海阳城郊的茶园中一派萧条。阴沉两天之后，天终于落了雪。细密的雪花落在地上便化了，却在茶树顶上盖了薄薄一层，似戴了顶白绒绒的帽子。

湿了水的山路泥泞难行，即便茶园在山脚，探访的客人依旧叫苦不迭。

一路滑滑擦擦，沈制片和谭导演相互搀扶着终于至了茶室的门口，对视着松了口气。

白墙青瓦的徽式建筑别具风格，轩窗开着，隐隐见窗前坐着位美人，正端着杯子品茶。她手指纤细白皙，即便落在细腻的白瓷茶杯上亦不遑多让。

两人在门口假模假事掸了掸肩上的雪花，心中忐忑地进了屋。

《驯龙》遭此变故，制片人和导演的电话差点被打爆，上门围追堵截的投资人、媒体记者、讨薪员工更是不计其数。沈制片和谭导演别无他法，干脆关了手机做起了缩头乌龟，每天一睁眼便东躲西藏，唯恐被人堵住二话不说沉了黄浦江底。

展令文与沈制片的夫人有些交情，软磨硬泡、赌咒发誓了数次那边才松口，两方约在了茶园见面。

门口的响动惊扰了兀自出神的季榕，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看着谭导演和沈制片浑身丧气地到了眼前。

两人看着精神状态尚可，谭导演眼下布着青黑，沈制片的头发愁白了一半。

“谭导演，沈制片。”两方在简单的寒暄过后落了座。

山风凛冽，吹得两人瑟缩。季榕顺手关了观景的窗子，亲自为他们满上滚烫茶水，直奔主题：“网上的新闻我看了，前段时间也跟业内人士聊了几句，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茶气氤氲，袅袅旋着升至眼前又消散，把俩大男人的眼眶熏了湿润。

沈制片根本无心喝茶，指无意识地绕着茶杯画圈，摇头叹息：“若再没办法，恐怕我也要随着老崔去跳江了。”

《驯龙》最大投资人跳江的新闻如今已成业内笑谈，但沈制片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这不是自嘲或夸张的说法，而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你们想怎么办？”季榕语气沉稳。

“换脸吧，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谭导演接过话去，压低的声音中带着苦唉的尾音，“投入小，制作周期短，能少赔一点是一点。若真的没法过审，连网播都成问题，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换脸也有困难。”沈制片想到这里，声音止不住哽咽，“四亿的投资预算早已分配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再去请一位咖位相当的明星补拍兼做后期。更重要的是，一线女演员不可能同意换脸，但若换成二线女演员，这部剧就真的沦为A级剧了。”

沈制片说完看她，心中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试探着问：“你此次约我们出来，是不是想捞我们一把？给我们补拍换脸的女主角？”

“我已经退圈了。”季榕笑着摇头，接下来的话却让制片人和导演大吃一惊，“如果我说，我打算投资重拍这部剧，谭导演和沈制片这边能否帮忙协调？”

沈制片满脸震惊，手一抖打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洒了满桌，烫红了他干裂的指尖。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来，惊喜地问：“你是说重拍？”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吱呀”声吓了季榕一跳，她没想到沈制片的反应如此激烈，怔怔答了声“对”，眼神略带茫然地转向谭导演，发现对方竟然也惊得说不出话。

半晌，谭导演才不可思议地问：“重拍？影视城需要重新协调，已租出去的场景只能用其他场地替换，已入组的演员要马上重新试镜、妆造，幕后工作人员也要重新招聘。工作量巨大，投入几乎与前期相当，最少需要三个亿！”

演员赚得是多，她也的确有资本做靠山，但投资与回报全不成正比，谁愿做这样的冤大头？

谭导演本以为季榕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连眼睛都没眨，点头道：“好，三个亿，我来出。”

沈制片如梦初醒，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尖锐的疼痛将他彻底带回现实，他欣喜若狂，恨不得冲上去抱住季榕使劲亲一口。

沈制片越过桌面紧紧抓住季榕的胳膊，声音因激动止不住地发颤：“你真的能拿出三个亿？”

“可以。”季榕说，“我想要这部剧重拍，投资上不封顶。”

沈制片狂喜之后终于冷静下来，面带忧虑：“这样的投入成本，很可能无法带来利润……”

“我不在乎这些。”季榕打断了他，“我投资的目的只有一个——不管角色大小，必须为榕树下的演员全部安排合适的角色。”

这正解了谭导演的燃眉之急。

谭导是个藏不住心事儿的，他心中一松，笑出声来：“嗐，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晏随……”

晏随的名字一出，沈制片脸色顿时僵住。他生怕因此得罪了仅剩的这位财神爷，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季榕，却见她神色不变，平静地说：“我只是需要一部好剧，让我的人被观众所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