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
一行人找了个背风地安营扎寨，吃过晚饭后，众人四散收拾。
十三独自坐在篝火旁，抱着膝盖，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游戏机按键。
西秦确认完路线后过来，发现游戏机屏幕上那条蛇都死了好久了，可十三却像没看见一样，眼神一直呆呆地落在火堆上。
“十三。”
他喊了一声，引回十三的视线。
“今天在车上，你梦见了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十三都没有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回答：“无名……”
西秦坐到她旁边，展开怀抱，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过来，抱抱。”
十三眨了眨眼，完全不带任何犹豫地挪了过去。
温热的掌心贴上她单薄的背脊，轻轻拍着，就像往常那样：“他出事了？”
如果不是无名出事，她又怎么会露出那样惶然的表情。
与预想相反，十三摇了摇头：“不知道。”
“可你看起来心神不宁。”西秦问：“不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十三显得有些茫然：“什么都没发生，我不知道要告诉你什么。”
“你那会儿像是做了噩梦。”他牵过她微凉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认真地看着她：“吓到我了。”
“不是噩梦。”十三的目光飘渺，仿佛透过虚空在看些什么：“是……一片空白。”
“空白？”
“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因为这样……这样不对。”十三垂下眼眸：“我不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的。”
大概是梦境比较混乱，她此刻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西秦安抚般捏了捏那只手，替她理清思路：“你做了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你惊醒了。”
“嗯……”
“你惊醒的原因，是梦里一片空白，空白是反常的，对吗？”
“对，梦里应该有东西的……至少，至少应该有一座喷泉。”
“是你和无名联系的场所吗？”
“场所？算吧……”十三想了想：“现在场所消失了，我联系不上他了。”
“难道以前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西秦又问。
据他所知，十三并不是一开始就认识那个无名的。
“以前也有……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无名也没有了……”
十三有些忧愁：“这会代表什么？”
“什么都代表不了。”他揉了揉银色的脑袋：“不要为不确定的事提前焦虑。”
“……”
十三低下头思索了一阵，又道：“我们离北境还有多远？”
“几千公里。”西秦答：“不出意外的话，穿过这片大平原，我们就能到达北境安全区的外围。”
十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破败的公路笔直地伸向地平线尽头，直至被夜色吞没。
时间慢慢流淌，火星子偶尔窜向墨色的天空。
十三多觉，很快就枕在西秦腿上睡着了。
火光为她瓷白的肌肤镀了层暖色，西秦静静地看了会儿，随后俯下身去，神色依恋地吻了吻那片温软的唇。
“老大。”
伊安走过来：“琼来了。”
西秦面色平静，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把十三抱回帐篷安顿好，确认周围的取暖器都工作正常，才放下帐帘。
远处，琼的身影立在月光下，身边还跟着歌莉娅。
“歌莉娅小姐。”西秦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脸玩味：“好久不见，原来你还活着。”
公园危机解除后，西秦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十三身边，而歌莉娅又一直跟着琼忙前忙后，这是俩人自紫山后的第一次见面。
嘁……嘴贱男。
歌莉娅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但面上还是保持礼貌，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西秦先生。托您的福，我活得很好。”
“那就好。”西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毕竟我家小十三还挺喜欢你……的平板呢。要是你没了，估计她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歌莉娅的嘴角抽了抽，想怼人的话冲到了喉间又被硬生生咽下去：“那东西落在紫山了，若十三真的喜欢，我会再为她寻一台。”
西秦笑笑，未置可否。
“好了，西秦先生叫我们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寒暄吧。”琼打断：“是想了解什么？北境的情况？”
“以及新绿洲的现状。”西秦保持着微笑：“你在北境的组织应该有相应的信息渠道吧？我想知道无名如今的情况。”
“无名？”琼皱了皱眉，她想不通为什么西秦会突然关注这个：“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收到关于他的消息，新绿洲似乎把他藏得更严实了。”
“怎么？他有问题？”琼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不，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主观臆测。”西秦说道：“这么久没消息，你那边没提原因吗？”
琼：“这种情况每年霜季都会上演，今年估计也不例外，天气一冷，无名就会缩在主城内不出来。”
就像是畏寒导致的……冬眠。
西秦沉吟了会儿：“那这段时间，新绿洲就没什么动作？”
琼补充道：“……新绿洲的党派之争愈发疯狂，早就没余力像从前那样压制北境的技术发展了，双方现在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且十三北上的消息已经传开，在这种情况下，新绿洲只会更加谨慎地使用无名，停止扩张，全力清除敌对势力。”
西秦注意到她说的是“使用”这个词，语气冷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工具。
琼知道西秦察觉了这点，但她已经懒得伪装。两人交谈过这么多次，彼此是什么样的人早就心知肚明，再装仁慈也没有意义。
“所以，我们现在相当于是活靶子？”西秦问：“一旦十三踏入北境，难道不会惹得新绿洲狗急跳墙？”
“不，他们只会拼命把我们拦在北境外。”琼说道：“只要我们跨过那条线，那群老家伙反倒会收敛，开始考虑和平相处的提议吧。”
西秦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然后，你的目的就达成了。”
琼迎着他审视的视线，不躲不避：“也能达成你的目的，达成十三的目的，达成所有人的目的。”
“和平能让你守她一世安稳，能让北境战火永熄，更能让十三……真正破茧成蝶。”
西秦静静地看着她，半晌，笑道：“说实话，从你的做法来看，真的很难相信你是和平主义者。”
“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琼的表情也缓和了些。
“一世吗……”西秦轻笑一声：“我可不敢想。”
“但你想，对吧。”琼看着他，用了陈述句。
西秦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向远处，夜色如浓墨般吞噬了所有：“再往前，就是无人区了。”
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自然而然地跳过了上一个话题：“无人区内磁场紊乱，所有电子设备都将沦为废铁……我们要做好准备了。”
冷冽的月光在她的侧脸上割出了一道明暗交界线。
“这里面，至少有三条黑域。”
…
荒原上人烟稀少，除了个别能量充裕的地方，异种也不会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车队过得还算悠闲。
“你站远一点。”十三站在车顶上叉腰指挥。
她的翅膀已经痊愈，收缩自如，如今还长大了不少。
这么大的翅膀长出来肯定是用来飞的，不然留着当装饰吗？学飞的念头在十三心里愈发强烈。
“这里？”西秦依言又退了两步。
十三歪头看了看，觉得还是太近了：“再往后。”
“宝贝儿，再往后我怕接不住你了。”西秦无奈。
十三比照了一下距离：“那好吧。”
远处，七八辆车排排停。
琼和歌莉娅倚靠在最前面的车头，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琼，我记得，无名是没有翅膀的，对吧？”歌莉娅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干。
“嗯。”琼点点头：“我本来以为爱丽丝和无名是同类，进化方向理应一致，现在看来…是我想当然了。”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蜕变两次，嗯……”歌莉娅得出结论：“她的速度，比无名快多了呢。”
琼微微叹口气：“毕竟，她是被一路追赶着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