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宋枕河坐在苏欲飞对面，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人，见他投过来目光，朝他莞尔一笑。宋枕河看不出东西，遂放弃。

“枕河？”苏欲飞语气略带疑问，宋枕河看向他，苏欲飞接着道：“看你心神不宁，昨晚没睡好？”

宋枕河否认，又解释道：“先前指挥使跟我透露，巡抚喝了从我这里拿的药以后中了毒，从我这里重新拿了份一模一样的药材。”脸上眼里都是担忧：“是药材的问题吗？”

“太医确实查出药有问题。只不过……”

宋枕河见苏欲飞犹豫，焦急地证明：“将军，下毒之事与我无关。”表情里满是委屈和可怜：“我府中的灾民用的也是我同意采购的药，他们每日都喝，没有中毒的症状。”怕苏欲飞不相信，宋枕河拉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泫然欲泣：“我，我立刻让人查。是哪日的药材有问题？”

苏欲飞回握住他，宽慰道：“我自然相信你。指挥使和巡抚同样坚信你不会做投毒这种卑劣之事。”

宋枕河听着苏欲飞的话，好受了些，带着鼻音说：“按流程，我应该先收押，等案子查清楚再放出来。”

“巡抚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心中明白你的清白，免了流程。好了枕河，身正不怕影子斜，莫要担心。前面街头放我下去吧，我今天就陪你到这儿了。”

聊胜于无的话，也因为从苏欲飞嘴里说出的，永远是柔和又给人无限底气，宋枕河在他的语言里安定下心神，他对苏欲飞轻声说：“没事，我会等你回来。”宋枕河本该慌乱的，事情似乎偏离轨道，此刻或者更早。他现在应该出现在守卫森严的大牢里，避开要到达的风波。

宋枕河掀开车帘，和苏欲飞道别，又看着他走远。一声口哨从不远处传来，二楼窗口头发灰白的人靠着窗悠闲从容地品茗，在宋枕河下意识望过去时朝宋枕河投以一笑。

“见到义父也不行礼，在外面混了几年连家里的规矩都忘了不成？”钱得所将手中茶盏放到身前桌上，磕碰声显示着他的怒气。宋枕河除了觉得吵闹外没有别的想法，钱得所看着无动于衷地宋枕河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只能先一步妥协。

“周全跟锦衣卫联手了，刚刚从你车上下来的那个锦衣卫能信得过吗？”

“信不信得过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等钱老爷没关系。”

钱得所看着宋枕河满脸防备的模样嗤之以鼻，“他们都是官家人，我们才是一伙儿的。灵湖决堤，崇祥帝派了这么多人来江南，为的是什么？真就在乎这三省的百姓吗？宋枕河，别执迷不悟了。等灵州的案子结束，这个锦衣卫就会回京，你跟他能有多长久。江南换了巡抚，早就变了天。真为了他作壁上观，我倒了你又能撑多久。”

“钱老爷，锦衣卫查得是灵湖决堤案，你自己干了蠢事可跟我没关系，我当时刚回灵州城。”宋枕河向后坐了坐，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看着钱得所的眼光不带一丝情感，“这跟我沾不着，我为什么要帮你？”

“周全想将罪名按在我身上，就这两天，我已经去了县衙三次。我若被捕，到时候吐露一些不该说出口的对宋寺卿来说应该不太妙。”

“灵湖堤坝崩塌确实和你脱不了干系，抓你没有任何问题。你如果真的敢开口说些不该说的，会有人比我更早杀你灭口。”宋枕河丝毫不惧钱得所威胁，笑容里都是挑衅和胜券在握，“钱老爷最好实话实说，我没时间在这跟你耗。”

“年初织造局被查后便一直没有后续，近日我得知当时和李总管一起被送入京城的还有明溪澈的一封信。之后明溪澈大刀阔斧挨个巡查江南各州府，现在约莫到灵州了。”

“灵湖决堤淹了账册，好计谋。”宋枕河拍手称赞，钱多所只觉得宋枕河的夸赞像是讥讽，但现下有求于人，只能咽下。

“账册自然不会全部损毁，不过若当真毁坏很大部分也并非不可能。只要我二人将账对好，他们就查不到寺卿头上。”

宋枕河紧促眉头，揣在袖里的手不停摸着那枚鱼尾佩，良久才开口问钱得所：“灵湖决堤你参与了多少，周全那边有多少证据？”

“我只让人暗示那群霸占我田地的农民在官府巡视完后将桑苗拔掉种植稻苗，旁的都没参与。周全和他那群幕僚一口一个巡抚即将视察灵州，我害怕挑唆民众的事暴露伙同灵湖周边县令将灵湖堤坝炸毁让湖水淹没农田，甚至县令的陈罪书。”

“几位县令的陈罪书都在，却没选择抓你，锦衣卫来江南的目的不是查灵湖决堤，是来协助巡抚查账？”

“若非如此，我怎会来找你合作。”

“要我做什么？”

之后十多天宋枕河都没有见到苏欲飞，没有来信，没有传话，像是离开了灵州城。城南在官员的督促下，一天天恢复原样，甚至因为京官督办，房屋修建得比原来更好。锦衣卫大张旗鼓在灵州城穿梭，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敢拦住他们问为什么。

监牢里，宋枕河将一大袋银两递给守卫，忽视他们快步离去瓜分银两，往里面走去。钱得所涉嫌谋杀一省巡抚被逮捕，在坐在牢房里唯一的腐朽的木床上。见宋枕河过来，亲切地邀请他坐。宋枕河拿着守卫给的钥匙打开牢房，站在门口的位置打量着钱得所，最后嗤笑：“想你谋算半生，最后竟落得这个结局。”

钱得所意料之外的平和，“我这个结局？你会是什么结局更不好说。你能糊弄多久？他们知晓你做过什么后怕是求死也不能。”

钱得所似不解地看着宋枕河：“我自问不曾亏待你，收你做义子，也真心教导你，在知道你有危险就算我二人不合也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呢？借着和陛下相熟骗我朝廷认为我收刮财产，将我半数财产收归名下带入京城，当时拿了我的财产靠着陛下默许，周实扶持当上皇商，现在又做伪证。你纵使对我心生不满，也不该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

宋枕河觉得钱得所的脸上写满了虚伪，“你若真的把我当义子，钱挣和你儿子数次骚扰为何装作不见？真心教导不过是你知道你的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老后他撑不起钱家，你又担心钱挣独吞家产，所以让我从旁制衡。你既然能成为江南首富，你又有多良善？不会真的以为施几粒米，被被人歌颂自己就成了个好人吧？为什么布粥施米，你比我清楚。”

钱得所揪住宋枕河的衣领，目眦欲裂，“那我儿呢？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宋枕河挑衅地笑着凑到钱得所耳边低语：“是谁动的手你不是清楚吗？我想来着，但手没他快啊。想不到吧，你聪明大半辈子，偏偏在他手里栽跟头。先前让你挑起灵州暴乱，斩断你在江南唯一的依靠；现在用你儿子的性命把你钱家连根拔除，他压根儿没准备帮你。你说的冠冕堂皇，江南商户税收高，你立誓改变，不过是为自己的贪心找借口罢了。贪心不足蛇吞象，如今自食其果可还满意？”

钱得所将手上的锁链套到宋枕河脖颈，恶狠狠的声音在宋枕河耳边响起：“下一个就是你，你会比我死得更难看，这是与虎谋皮的代价。”

锦衣卫联合灵州知府探明灵湖决堤乃是人为，真凶正是平日广有善名的钱得所。宋枕河挂念昔日旧情，前往探望狱中曾经的义父，险些被其用铁链勒杀，幸得锦衣卫相助获救。锦衣卫押解下，面目狰狞的钱得所看见牢房外揉着发红脖子的宋枕河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