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的人在苏欲飞开口的瞬间就停了下来,见苏欲飞走过来,绕到宋枕河身后将他的头抬起。宋枕河终于看清了苏欲飞的脸,想挤出笑,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脸即使是笑了,苏欲飞也发现不了吧。
苏欲飞走到他面前,拂开脸上沾血的碎发,露出脸上的青紫和嘴边的淤血。宋枕河望着苏欲飞的眼睛没有说话,看着他眼里下意识散发出温柔的、心疼的目光。宋枕河在苏欲飞这里见过很多次这个目光,除夕夜,江南自己的家里,还有现在,眼泪没有任何征兆的落下。直到泪水流经嘴角的伤痕,宋枕河被刺痛才发现自己哭了。幸而他的脸上不知有泪水,他祈祷着不被苏欲飞发现。
苏欲飞抹去泪水,却带出一水红,望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给了恩典,灵州水患你立功不小,如实陈罪可保平安无事。”
宋枕河撇开脸,不知是不是该感恩,毕竟崇祥帝到现在都没把宋枕河的真实罪名说出。苏欲飞愣了会儿,站起来对大理寺少卿道:“少卿大人,天气热了,他身上的伤化了脓就难处理了,上些药,免得出事陛下怪罪。”
苏欲飞离开了大理寺,宋枕河还跪在原地,不敢去看那人离去的落寞。
苏欲飞跪在地上叩首:“参见陛下。”
崇祥帝今日兴致好,拿了茶具正亲手泡茶。等手里的茶过过一遍才喊苏欲飞起来,怪身旁侍立的福寿:“朕忙,没听见,你怎么不提醒,害得表哥跪了这么久。”转身对苏欲飞热络地道:“表哥,来尝尝这龙井,看看和去年的有什么不同。”
苏欲飞双手接过,感谢崇祥帝。
“听下边说表哥去了大理寺。”
崇祥帝把玩着茶杯,漫不经心开口。苏欲飞回复道:“这几日臣在夜晚总听见陛下翻身的声音。臣猜测您睡得不好是为了江南贪污和周党的缘故,所以特意去大理寺督促。”
崇祥帝闻言饶有兴趣地开口:“哦?那案子进展如何?”
苏欲飞想着措辞,少顷回道:“周党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顺特摸瓜逮捕了不少平日欺压百姓、滥用职权、贪权枉法的官员。江南的官员和富商大都认罪,按他们的供词找到贪污的财物与银两。”
“宋枕河呢?他招了吗?”
“陛下—”
崇祥帝打断:“你连着几晚来朕这里,闭口不言宋枕河,只说自己错了,跪在朕殿内,不就是为了他吗?”
苏欲飞没有否认,避开元明的视线,重新跪到地上。
“陛下,宋枕河年纪小,分不清对错。他是做错了事,但灵州水患您应该能看出,他当真悔改了,请您从轻处理吧。”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案件是刑部和大理寺负责,朕相信他们会给一个合理的判处。”
苏欲飞还想继续,崇祥帝脸上已经显现出不耐烦,只得作罢。元明看着苏欲飞失魂落魄地样子,终究不忍,解释道:“岭南那边传来消息,关于你之前和我提过的草寇的装备和粮草问题。表哥,你猜线索指到何处?”元明见苏欲飞神色大变,明白他已经猜到,道:“钱得所的账目查出有大笔亏空,他解释不出去向。同样的,户部的账也有一大块不知去处的亏空。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苏欲飞心里微末的希望告诉他宋枕河和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他空洞着双眼,下意识为宋枕河辩白:“宋枕河虽曾与二人交好,可后来都和他们决裂了,应当跟此事无关。”
“表哥,你把宋枕河想得太单纯了。朕跟他初遇是我偷下江南,他知道朕的身份后向朕暗示他与钱得所的仇怨,假装不经意透露他遭受的虐待。朕赠他信物,让他需要帮助便来京城找朕。他到达京城不久就与周实交好,在周实的帮助下,利用朕和他的友情做上皇商。皇商难做,又于首辅之子贾载阳交好。之后利用周实在江南的荫庇打压钱得所的生意,稳固地位后转头帮助周实造势对付首辅。朕好玩,他不多劝诫,反而投其所好,助长朕的气焰。表哥,每一个帮助他的人对他而言都是向上爬的工具,他不会感激,还会反咬。”
苏欲飞打心底里不信宋枕河是那样的人,他解释:“陛下,周实滥用职权,钱得所假仁假义,宋枕河看走了眼和他们交好,看清真实面目后便跟他们断绝来往了。您是天子,自然谁都会讨您欢喜,他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朕曾去刑部和他见过,问过这个问题,你猜他的回答是什么?他参与过。”
像是惊雷在耳边炸响,苏欲飞呆在那里,最后一丝愿景破灭。难怪,难怪自己和他提了那么多次招供,宋枕河每次都闭口不谈,甚至最后跟自己分开,原来是这样啊。
“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告诉他,只要他供认不讳,朕可以只充公他的家产,留他一命,他说他可以告诉朕他知道的一切,家产可以充公,命也可以不要,但是要杀了贾玉。”
“他可曾对你提过心底对贾玉的怨恨?他可曾告诉你,对付周实、钱得所是顺手,真正的目标是贾玉?他有没有坦明他是剑南道秦家的独子秦臻?”
崇祥帝的话像利剑刺穿苏欲飞的身体,一切清晰起来。按宋枕河的话,他十二三岁被钱得所捡到,之后迅速成为其助力。他十二岁的时候正好赶上槐月祸事,所以宋枕河本身就得识字会账目,不是钱得所教的。他是槐月祸事的受害者,他想杀的从来都是贾玉。秦臻,人如其名,至盛至满。八岁以策论在剑南道闻名,之后声愈盛,十一岁乡试中亚元,自己远在京都都能听见对他的传颂。他写的赋曾广为流传,连那时游戏人间的苏欲飞都听过,京都一时纸贵。若非秦家在事变中受到波及,现在真的是“臻”。
苏欲飞在见到宋枕河家中几人时就知道他们不是秦臻。但宋枕河的那位工人不但有玉佩,还知道当年细节。苏欲飞想过秦臻在他手中,却不曾想宋枕河就是秦臻。
“现在周党倒台,如果朝堂再少一个贾玉,必定人心动荡。况且,没有人可以同朕做交易。他是受害者没错,可当年哪只他一个受害者?就连朕……”元明背手转身,语气缓和下来,“朝廷需要人主持大局,现在只有贾玉能做这定海针,所以即使朕同样不喜贾玉也不会动他。宋枕河不愿交代,我可以让大理寺和刑部审讯其他人员,但他会以叛国的罪名处死。”
元明之前虽不喜贾玉但只是因为贾玉在国事上过多指点,远不到恨的地步,“陛下,您,都知道了?”
元明神色复杂地看着苏欲飞,两人相顾,久久无言。
苏欲飞望向崇祥帝,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心里思索着救宋枕河的法子,良久才开口:“陛下,与周氏父子牵扯的多是户部。此次逮捕的都是身居要位的官员,空出的位置急需填补,账目需要人整理。宋枕河精于此道,有他相助事半功倍。”苏欲飞的语气几乎是哀求:“陛下,请您看在苏氏一族满门忠烈,看在当年秦家是为了收留我们才惨遭迫害的份上,给臣一个恩典,让他将功赎罪吧。一切等户部的账理清了再行处置。”
元明确实在忧愁官员的事,宋枕河任职户部的事贾玉也提议过。元明认可宋枕河的才能,可宋枕河态度坚决,若不按照他的想法杀了贾玉必定不愿相帮。元明自己也不放心将要务交予一个被仇恨蒙蔽的人。除非……,崇祥帝将眼睛转向苏欲飞。
“不是朕不给你面子,只是你如何保证宋枕河能效忠于朕?”
苏欲飞低下头,不敢看崇祥帝的眼睛。他苏欲飞虽不算品行高洁,但自诩无愧于陛下,无愧于身份,现下真的干起了挟恩图报的勾当,当真一语成谶。他艰涩地道:“回陛下的话,臣,没办法保证。”苏欲飞确实没办法保证。宋枕河不会放弃他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仇恨,所以他即使知道自己选错了方法,也一错再错。
“可陛下,事出有因。纵然他错得离谱,可到底,可到底没有酿成大错。若非当年……”苏欲飞见崇祥帝有所松动,“当年的事,受害的又岂止他一人?杀了一个宋枕河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宋枕河,只要当年存活下来的人没死,贾玉没死,就不会终止。”苏欲飞像是找着方向,激动道:“槐月祸事后凌霜帝继位,天下名士芥蒂槐月祸事和凌霜帝在祸事后的清算不愿入朝效忠。距离当年之事已经过去十二年,他们仍然不愿为陛下所用。不如用宋枕河做表率,让那些人知道陛下的宽容广大的气度,追随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