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言眯起眼睛笑,想到江至远大高个子,众目睽睽之下还在那里一桌一桌选糖就觉得好笑。
宋慧在一边跟她老公抱怨:“你这个弟弟,一年到头要办八百场席,每次都要收份子钱,你爸这次过八十一的生日,八十刚办大寿,八十一还要办,我们都说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就行,他非要办,总要从我们身上占点便宜。”
江至远他爸江涛也不做声,只咧嘴笑,宋慧白他一眼,窝囊,老好人一个,说了也白说。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宋慧想了想又觉得善良和窝囊是两码事,江涛是纯窝囊。
江涛和前妻早几年因为好说话,没少被王秀一家搜刮。
那时候江至远他妈妈还活着,他们做废品生意赚了点钱,王秀就三天两头来借钱,借了钱也不还,有点钱了就给自己买大金链子,一手一个实心的金镯子,就是不还钱。
后来把江涛家里给的几十亩地也占了,江涛和前妻都老实,不争不抢,要了几次没要回来,也不好意思再要。
直到江涛前妻去世,隔了几年又找了宋慧。
宋慧可是个厉害角色,嗓门大,平日里雷厉风行,她十几岁就出来社会闯荡,开了两家美容店,什么没见过,她不占别人便宜,也不吃亏。
她去王秀家里闹了几场,没用,她直接法庭见,来来回回大半年,把欠的钱要回来了,地也要回来了。
那几年亲戚都看不上宋慧,都说她不体面,把亲兄弟告上法庭,老人还活着就把事搞得这么难看,宋慧就听到就破口大骂:“说得轻巧,只要面子不要里子?光面子好看有个屁用,面子能当饭吃?”
“明天让王秀上你家借钱……”
虽然她费尽心思把钱要回来了,但是这笔钱她一分没动,办了个存折存着,几十亩地也每个月几千块钱租出去,租的钱也都存了起来。
江至远大学保送了研究生,开学前那个假期,宋慧把这笔钱给了江至远,密码设了他的生日。
她和江至远说:“这笔钱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念想,不到急需钱的时候不能动,缺钱跟家里要。”
江至远瞬间红了眼眶,他几岁就没了妈妈,他爸早出晚归每天忙废品站,也没时间管他,他让爷爷奶奶帮忙照顾他,可是爷爷奶奶是个偏心眼,把他爸给的钱都拿来补贴他叔叔一家了。
他每天穿得脏兮兮,头发油腻腻的一股味儿,附近的小孩不愿意跟他玩,他就自己一个人玩。
他经常蹲一边,看那些小孩聚在一起打沙包,跳格子,他不敢凑上去,只能等天快黑了,他们散伙了,他再过去,学着他们的样子玩,玩法他是一窍不通的。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一天又一天,他坐在门槛看一个又一个日落,难过了他就去山那边她妈妈的墓前什么也不说,坐在旁边大哭一场。
他妈妈去世的早,其实他根本就不太记得他妈妈长什么样,但是他记得她妈妈的手粗糙又温暖,他妈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她妈妈每天晚上都会起来给他盖被子…….
这辈子没有人比他妈妈对他更好了。
直到宋慧带着宋书言来到家里,宋慧也有两家店要管,也很忙,他开始为了讨好宋慧,一放假就每天都带着宋书言,让宋慧可以忙自己的事。
他倒不是喜欢宋慧当后妈,她是知道爸爸喜欢宋阿姨,他想他爸爸以后能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可是久了反倒跟他们相处出感情来了,宋书言是唯一一个不会嫌弃他的小孩,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唯命是从,走到哪里都骄傲地扬起小下巴介绍说,“他是我哥哥。”
那时候宋慧带着江至远去参加宋书言六一活动,宋书言在台上表演节目,他站在台上一眼就看到台下的江至远和他妈妈,他高兴地又蹦又跳,拼命地拍旁边的小孩儿,骄傲地说:“你看那个是我哥哥。”
江至远怔在原地半天,笑了,小屁孩就是没见识,好像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一样。
平时人家都嫌弃他,他第一次是以这样骄傲的存在。
好像生活从那时候就开始变了,宋慧虽然脾气大,但是她很细致,也很心疼孩子,她会给江至远换不咯吱咯吱叫的床,很舒服的床单被罩,给他高度刚好的书桌和明亮的台灯。
他会带江至远去买舒服合适的鞋子,干净又合身的衣服,他教江至远怎么洗头,洗澡,剪指甲,手要怎么洗才干净,被子衣服要怎么叠,江至远从那以后每次出门都是清清爽爽的。
宴席一桌十六个菜,菜品中规中矩,跟去年一样。
宋慧吃饱了喝足了,嗓门更大,开始闲聊起来,她一边笑着一边努力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亲戚说:“我上个月打牌输五千多,我怕我老公心疼钱,不敢说。”
宋书言贱贱地把头凑过去,笑说:“手气真差,输那么多。”
宋慧瞪他一眼,熟练地在他后背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打得她手又麻又疼。
宋书言前胸后背猛地一痛,咳嗽两声,差点被打出内伤,他直嚷嚷
“你直接打死我得了。”。
宋慧甩了甩手,扬起下巴:“让你嘴欠。”
江至远在一边哈哈笑,他长得像当兵的,一脸正气,人家都说他戴个大红花就能入伍,可一笑起来人也跟着柔和了一些,他说:“我看也是,一天天欠儿欠儿的。”
吃完饭天已经大黑了,怕开夜路不安全,江至远和宋书言打算回家住一晚,第二天再回。
宋书言打开卧室门,房间里的布置还是那样,但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看了半天,他才发现是门边墙上的横幅被摘了。
上学的时候,宋书言成绩一般,还三天两头闯祸被叫家长,给宋慧气的在房间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
“今天不努力,明天千人踩万人踏。”
宋书言强烈抗议,最终抗议无效,服从权势,这些年一直在房间挂着。
反正他脸皮厚,机关枪都打不透,这种横幅挂在他房间跟挂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刺绣没什么区别。
只是他没想到,宋慧竟然主动摘掉了。
他站了一会,莫名觉得头晕目眩,身上直发冷,他慢慢走到床边,一个大字躺到床上,闻到被子有一股暖洋洋的味道,浅灰色的床单被罩也刚洗过的,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他知道她妈妈并不确定他会不会在爷爷生日这天回来,可是她还是提前把床单被罩洗了,把被子晒了。
江至远敲了两下门走进来
“晚上吃饱了吗?爸说看你没吃什么东西,问你要不要吃个面条?”
宋书言答:“别麻烦了,不要。”刚一开口就开始咳嗽,他在床上蜷起身子,咳嗽半天停不下来。
江至远走进来,微微俯身问,“怎么咳这么严重?去医院看看?”
宋书言说不出话来,直摇头,摇了两下觉得头更晕了,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他撑着胳膊想坐起身,眼前一黑,又摔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