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川的印象当中,沈云泽的情绪鲜少外露,这个人好像天生没有七情六欲,孤傲冷淡,难以亲近。
他二人相识已有十年之久,而沈云泽情绪失控的样子,他屈指可数地见过几次。
第一次是在帝国军校宿舍,沈云泽误以为他葬身火海。
当他九死一生回到军校,推开宿舍门,正好看到沈云泽对着他空荡荡的床铺出神。
突然,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坠落,飞快得像是转瞬即逝间产生的错觉。
但是他看到了。他看到洇开在沈云泽胸前明晃晃的水渍和慌乱的眼中来不及藏起的情绪,他撞破了一场难以意料的暗恋。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一面针对沈云泽这个帝国军部新秀的大网,在森川的算计中悄然成型。
第二次,是森川假意表白的那一次。
没有浪漫的烛光晚餐,没有灿烂的玫瑰花束,甚至不是一个精心挑选的良辰吉日,那一天只是寻常日子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傍晚。
两人漫步在与军部相邻的小公园里,脚下的塑胶跑道悠长而平缓,熔金般迷醉的余晖淡淡散在沈云泽的脸上,将那张整个军部都盖章认证过的俊美面容衬托的更加动人心魄。
假意对沈云泽表白以获得更深层次的信任,这是孤鹰间谍小组早就定下的计划,它是整个“植根”行动中关键的一环。
但是脱口而出的表白,使这个经过小组成员深思熟虑的计划被迫提前了一年。时至今日,森川也不愿意深究,那时自己的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不是促成计划效忠联邦。
当时沈云泽的反应很可爱,素来凌厉的眼睛惊的圆溜溜的,惯于紧抿的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雪白的齿尖,这简直和平日里那个以冷峻严肃著称的年轻上校判若两人。
快要溢出的喜悦将眼底常年不化的霜色都温作盈盈水光,沈云泽下意识垂下眼,可能意识到这样太过失礼,又连忙抬起眼,恰好与森川满含笑意的眼睛四目相接。
滚烫的爱意灼热心脏,连最基础的视线交接都变得艰难。沈云泽偏过头,让橙黄的暮色掩护住发烫的耳朵,低低应了一句“嗯”。
第三次,是沈云泽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惨遭伏击,阵亡高达68%。那时沈云泽还不是位高权重的第一军团军团长,只是第一军团第三师的师长。
帝国与联邦在边境开战,悍勇的第三师所向披靡,将主动挑衅的联邦军打的落花流水节节溃退,一度越过两国边界,挺进联邦境内。
沈云泽下令撤退避免孤军深入,然而这一切都是针对这支精锐部队的一个阴谋。第三师撤离的路线早在三天前就呈在联邦军指挥官的桌案上。
这支所向披靡的铁血之师,在凯旋回国的途中遭遇灭顶之灾。
联邦军根据他们撤离的路线,在一处狭长低陷的峡谷地带引出地下成千上万的火岩甲虫,那些堪比战车大小的怪物浑身喷发烈火,温度高得足以熔穿装甲。帝国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瞬间在烈焰中化作焦碳。
噩耗很快传回指挥部,森川看到沈云泽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双手,他知道联邦军成功了。是他窃取了第三师的撤退计划传给联邦军,才能让无往不利的第三师栽了如此大的跟头。
沈云泽一夜未眠。凌晨四点,他召集师部所有高层军官召开紧急作战会议,一份字迹凌乱的作战计划在各位军官手中传阅。六点整,部队集结完毕,沈云泽亲率残部报仇雪恨。十一点整,帝国军队突入联邦军指挥部,沈云泽亲自斩首联邦军少将指挥官。
复仇行动利落干净,利落到联邦指挥官尚未写完叙功战报就魂归天国,干净到整场战斗没有一个活着的俘虏。
绝大多数的时候,沈云泽始终保持着拒人千里之人的疏离冷淡疏离。即使是杀死温兰后被森川当场“撞破”,两人目光相接的瞬息,他的眼中也仅是闪过片刻的震怒和惊讶,继而迅速垂下眼睑。森川知道这是拒绝沟通的状态。
待他再次抬眼,一切情绪消散无影,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没有留下。
戎马倥偬十几年,沈云泽在硝烟弹雨中冲锋陷阵,在尸山血海里力挽狂澜,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
然而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没有死在带给他无数光辉和荣耀的战场上,却在帝国万千民众的不齿中接受法律得审判。
审判结果择日宣判,最终沈云泽被判处流放荒原,终身不得回归首都。
原告律师波尔提出异议,并且愤怒地质疑司法不公。
主审法官陈修对此做出解释:“沈云泽有被害人Alpha伴侣出具的谅解书。”
什么?!
薄纸一张被推到波尔眼前,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森川的大名。
波尔脸色变了又变,攥着谅解书看了又看,这确实是森川的签名。
“我要申请笔迹鉴定!”
“可以,依照法定程序你需要提交申请书。”
主审法官拿过谅解书仔细收好,向律师波尔建议道:“有这个时间,你不如直接去问问你的委托人。”
直到坐进车里,波尔都没想明白森川先生为什么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