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因为李昀,那些机器人并不敢太过靠近晏清平,却都低着头,就像是也在看那本藏于旧时代博物馆的古书。
书中似乎有科技的起源和进化的终点,所以那些机器人像是再次被未知的智慧驯化,所有程序运行都在被拖慢进漫长的午后,植物像是灵魂在覆盖原本属于机械的那一部分。
整颗三轨星再次变得如一颗浆果般充满安静而甜蜜的希望,而晏清平就像是在长夏的花园中看书,身侧李昀的影子落在虚拟的书页上,也像是一幅插画。
“你在试图读取什么?”
在关闭智脑机的那段完整时间之中,晏清平处于从未有过的长时间独立思考状态,而在早已习惯借助智脑机调整以达到精确思考的模式之下,他所遇到的一切问题都曾经有过最直接指向的答案,所以他似乎从来都不知道当独立思考某一问题时,个体会拥有那样巨大体量的无关心理活动。
但那或许才是人类思考的本相,所以晏清平几乎无法回答李昀的问题,因为他确实是在思考,但在看着这颗等同于新生的三轨星以及遍布星球之上的机器人,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他就像是再次在花园中迷路,而不知道他想要附身看向的是哪一朵花。
那只海鸟却在这个偶然的夏夜擅自给出了它自己的答案。
“我认为你在寻找记忆中的某一朵花,却想告诉它,你已经等了它很久。”
晏清平:......
李昀还在试探,说:“虽然可能性很低,但它说的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晏清平看着李昀:......
晏清平正在思考有关这颗星球的一切,所以过去或许在与未来在重叠,眼前随机出现的景象也会与意识深处的意象融合,所以他的智脑机才会截取以最高频率浮于意识表面的指代词,从而作出判断。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的智脑机很大概率是在出现错误,因为晏清平虽然一直在想起这颗三轨星从数千米地心深处捧到他面前的那朵白色的花,但那必然不是晏清平所需要思考的问题,只是客观世界最近期的投影。
而如果不是正处于独立思考状态,晏清平也必然会接受他的智脑机的提示,甚至相信那朵白色的花就是他思考的结果,而如果这种错误会出现在他的身上,或许就有更大概率出现在所有人身上。
所以长久以来,所有人都认为在智脑机辅助下获取的高效思考过程或许也只是信息的乱流,最终到达的也不是他们原本想要寻求的答案,那么人类或许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寻求什么。
晏清平也忽然明白通过意识连接,他曾感知到李昀对于智脑机接入轨道的强烈排斥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意识相通,但必然有所顾忌,所以李昀为遮掩某些记忆而创造过一颗荒星,那让晏清平所见到的李昀与智脑机相关联的意识连接都如同废弃的星球隧道。
虽然在S1投射之下,他们关闭智脑机的时间几乎相同,但晏清平那时却看见过隧道斑驳风蚀,像是已经存在很多年,也已经有过很多年的荒凉。
但晏清平也知道他的智脑机依然存在正确概率,因为那朵花或许正在触及晏清平一直未能真正意识到的东西,也是某些思考之外的东西。
毕竟人类虽然创造了智脑机,但人类意识是远比智脑机更为复杂的结构体,而人类至今无法创造超出自身的造物,却又像是已经将进化尽头的想象赋予了智脑机,所以智脑机虽然无法完全模拟人类的复杂意识,但同样排除意识之中自我欺骗的可能,所以那朵花或许正关联晏清平在选择性回避的某段记忆。
李昀从意识连接中看见晏清平的思维乱码,所有不被接受的信息都在意识边缘集结成类似古地球的星球,地表混乱如某段关于沼泽的错觉,那时有被寄生的生物体试图接近过晏清平,捧在他面前的腐烂的双手却如一捧花。
晏清平感知到李昀看见了什么,立刻看向李昀,视线却被垂落的青藤遮掩,李昀竟然比他更准确的找到了他试图想起却又不愿真正面对的信息。
那些信息集合不仅仅包含那个双手伸在他面前的腐烂尸体,还有那些被刻在树上的公式,而那是不应该出现在任何现实世界的公式。
晏清平再次想起它们时却又立刻将它们遮掩在厚重如金属的落叶之下,所以李昀只看见一片厚涂颜料的森林,感受到晏清平的呼吸都像是森林之间的风,停留于山川重新变得透明的意识界面。
海鸟却似乎因为李昀在意识中称其为“它”而感到不悦,并不作人言,而是用古老的拟声词与晏清平行交流,似乎李昀是不值得被教授某种先进语言的生物。
以至最后除了李昀,似乎所有人类和机器人都能听懂那只海鸟在吟唱什么,就像是创世之时的神谕,被所有人接受,也被他们安置在人类安居的新世界。
魏熙丞穿过拥挤的新世界,看见在画室般的博物馆前,晏清平正坐在灰色化石的阶梯上看书,而李昀站在晏清平的身边,就像是阳光下的海边雕塑,在他身上是蓝色过往中太阳的余温,微醺的热气熏笼着冰冷的文字。
那只海鸟落在机器人树干般的手臂上,一些机器人散落的坐在晏清平脚下的石阶上,就像是即将认识这个世界的学生。
而最靠近晏清平的机器人却是之前那场暴乱的领导者,魏熙丞看见那个机器人穿过无数机器人的残骸才走到晏清平的面前,最终问出了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在寻求答案的问题。
“你将带领我们抵达哪里?”
魏熙丞知道它并不是在向他提问,却依然一怔,在他被驱逐离开中央星前,他最后将那台并未完成实验的实验舱置于飞船之中,而当飞船坠毁,实验舱也被以异常损毁的方式打开,实验物质如病毒般感染了整颗星球的机械残骸。
虽然之后海鸟形态的智脑机出现,以赋予思考能力的方式瓦解了那些机器人运行程序之中的暴力指令,让魏熙丞无法再通过机器人控制晏清平,但那些机器人只是他计划实验的某种投射,即使是晏清平也未必能通过那些机器人推测出原本的实验。
所以魏熙丞并不曾因为计划再次失败而感到恐惧,但他没有想到形同实验副作用的机器人会问出那个问题。
而在晏清平给出答案之前,三轨星监测忽然做出提示,第六星系竟然爆发了人类迁徙史上最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最终演变成暴力冲突。
沿途经过的卫星驿站将冲突集中区的星球影像一片片粘贴在时空轴线之上,最后完整的传至魏熙丞的通讯界面。
通讯屏中的画面就像是远古病毒在复苏,星系内超过半数的居民已经停止一切秩序之内的活动,反而选择古老而低效的游行方式,只是为了联合反对这颗从宇宙荒区逃出的三轨星穿行过第六星系。
李昀和晏清平通过魏熙丞的通讯屏得以看见整个游行活动的起始,以及转变为暴力冲突的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