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平忽然再次想起仆人仿生人曾问过他,是否仍将相差悬殊的低阶进化者视作真正的同类,而从三轨星到棚户星上所发生的那一切,或许正是因为对于高阶进化者而言,低阶进化者早已经不再是同类。
晏清平因此感知到的是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抗拒,连带在三轨星上并未在意过的那一部分情感记忆也在重现,强烈的心理波动让他如摔出巢穴的幼鸟,蜷缩着坠落,一直到被李昀再次接住,反应堆般的愤怒和怜悯才终于不再试图反噬自身。
晏清平安静下来,几乎茫然地看着接住他的李昀。
李昀看着呈现出极度脆弱状态的晏清平,忽然就像是不再受到任何理智的控制,收紧手臂,俯身靠近晏清平。
不会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李昀却像是在撕开所有人的共同认知,而防护面罩相撞的瞬间,面罩之上倒映着的天空忽然急速收缩,就像是所有可观测星球都在被驱赶着进入同一星系圈层。
而整个第五星系都在被迫向内运行,骤然增加的引力和温度让已经千疮百孔的星球终于开始从内部碎裂。
地表之上所有的裂痕都像是在抓人生吃,而棚户星之外,无数体积较小的星球甚至在不断聚集的星球群落之中爆裂,碎片最终短暂地成为其他星球的星环。
最后那些星环又成为绞刑架上晃动的绳索,在军舰暴力驱动下,绞杀了无数星球。
将被赶尽杀绝的危险之下,李昀也再次冷静下来,他知道那支舰队正在使用的是类似星球旋梯的武器,而在确认无法从棚户星中直接抓取晏清平之后,那支军舰也终于发动了真正的攻击。
但那种旋梯原本是人类在定居之后,工程部为重新建造文明星系而制作的建筑工具,因为宇宙空间即使无限,人类在迁徙路上所能遇见的宜居星球却很有限,所以在人工培育星球之外,人类也在路上收集过许多宜居星球。
当以强力推动那些星球进入模拟星轨的旋转环道,就能以最低变量和能源推动那些星球与迁徙船队同行,然而当被塞进去的星球超过旋梯容量,这种工具就将变成集中屠杀的武器。
而那些被销毁的星球未散尽的热量和残骸就如浓烟翻滚,李昀甚至可以想象那架曾经被人类熟悉到如同家居用品的旋梯,此刻或许就如集中矗立在古地球之上的焚化炉。
棚户星已经不可能再挣脱旋梯,而当地表碎裂到如溃烂脱落的皮肉,再也无法覆盖星球骨架,藏于星核之中的微算器终于被再次启动。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个牢笼,还是一个被安装了机翼的牢笼,即使内部已有破损,整体依然是可以进行星系航行的飞船。
而启动这条飞船的人却是文森特,还有那另一半的工程师,而他们应该也已经意识到联盟在决定迁徙之后,甚至在如同清理人类活动痕迹一般,在试图抹杀被留下的人。
“你们想要去哪里?”
晏清平冷冷地看着他们,其实他也曾和其他所有高阶进化者一样,从意识被开启之时就一直处于绝对的冷静和理智状态,为此他可以在任何生命体之上进行极限化实验,最终获取最精密的数据,也绝不会在危险之中试图救治已经被判定为最低存活概率的人类,以此保证整体的最大生存几率。
所以晏清平能理解他们正在做的事,但在将人类情感也归结为褪余之后,那些高阶进化者却似乎都已经忘记了他们最初创造出绝对理智,甚至为此愿意掩埋自身情感的那部分,其实也只是为了人类,而不是为了麻木的抛弃同类。
“你难道还没有计算出这场清理就是从第一星系开始的吗?而你已经抛下第二星系,抛下齐不扬那个名字,但你应该知道,向下清理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所以当你再次抛下第五星系,你还能有多少时间在第五星系之下的星系之中建造新的世界?”
晏清平忽然叫出“齐不扬”那个名字,而在三轨星之上,联安部代表所使用的代称就是齐不扬,所以当第一星系内部开始迁徙之前的清理,身处第二星系联安部的齐不扬其实就已经获知一切。
“所以除了战场,你们其实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