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蠵主脑子里果然尽装的是俗庸的、男欢女爱之事。”少年冷嗤一声,扣住泠玉的手却没有放松,还更为狠毒地扣得更紧。
??
“你抓疼我了。”泠玉黛眉微蹙,认真地告诉他。
手劲好大,这个人方才还是一身伤怎么就这么有劲呢?
“这怎能说是俗庸呢?戚。”
蠵主缓步走来,狰狞面罩竟又变成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泠玉顿了下。
那个蠵主,他叫陆戚南是,是她听不太明白的…南岭话?
看他的口型,是……一个、单字?
看来陆戚南在蠵龟混得挺不错的。
“戚若是不喜欢你这怀里的小美人,那不妨把她给本主?”
傀儡面愈发接近,鬼影瞬步,就连踩踏都没有,唯有那柔柔腻腻、诡异阴邪的声色在悬空之中飘,泠玉看得心下一紧,头蓦地一缩,身子紧紧往少年身上靠——
“滋滋滋!铃铃!”少年拽下右胸膛上的曲铃,刺鼻紫雾烟气在傀儡面靠近的一瞬炸出火花。
玄虚黑影倏然消失,似被撕碎燃尽一般,就连那棵本就血红的梅树都落了一地的血花,惨惨戚戚,若是威力再猛些,估计能将这一片的树都灼出洞来。
“蠵主,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蛊。”
冷冷清清,带着春刀之寒,似要从人心口剜出一抹鲜血一般,凝结成他手中手背上的血洞。
自小,那个男人就告诉他,蛊是要悉心照料的,任何时候,都要以蛊为上。
确保蛊,安然无恙。
泠玉眸光一闪。
他竟然,用一只手护她?
仅仅是因为,蛊么?
有人咂声。
随而,傀儡面,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好吧,戚。”
蠵主轻拍了拍衣袖,明明一尘未染,却好像是有秽气般的,血红绣金的衣衫中,肉眼不可见的黑睢掉落。
“本主方才是有些冒犯人小姑娘了,本主向你怀里那小姑娘道歉。”蠵主声音仍是轻轻曼曼,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泠玉紧紧皱着眉,目光在两个人的身上打转。
“只不过,戚,你果然是会中途逃跑。”
他说完,忽然沉吟片刻,勾唇笑道:“不对,如今可是要唤你作是祈南……”
泠玉倏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蠵主啧声,走过来睨视一眼,揶揄道:“下手那样重,把小美人伤了怎么办?”
陆戚南眸光冷冷,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平淡开口道:“蠵主,戚知错。”
“知错?”
“一时失手杀死陆氏全家,戚,本主应该是要夸你蛊毒太猛还是太过不小心?”
蠵主笑出声,语气之中,略显叹惋。
宣堂之上,飞檐携月,鸦雀寒声,蠵主见着青石板上,大大小小数十几发青的尸体,无人敢多说一话。
“那悬人何来历?可是给了不少好处?”
良久,蠵主发问道。
“回蠵主,只是个青奚寨的苗疆老妪,是同戚堂主商议的悬令,属下们不得而知…”说到最后,声音越发细小,眼神微瞥之间,只觉得那孔雀蓝衣少年目光冷漠得像要将他的骨头拔出来喂狗。
满满两排人,也只有他这个不高不低、时常还有谄媚着蠵主的他敢说出话。
蠵主的目光往那个名叫‘戚’的身上瞟。
“蠡蛊。”戚懒懒开口,“那女人给了我一个蠡蛊。”
“蠡蛊?”蠵主稍稍挑眉,狰狞的傀儡面眼神渐红,微微笑道,“那确实是个好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方才说话的崔宿也流露出一脸难言之色,正想着要再多说些什么,身旁却有一部下从里堂走过来,步履匆匆,“蠵主。”
他递过来一封看似是信的东西。
黄锦镀金,想必是上等贵物。南岭人谁不知晓,这南奚陆氏,与那远在京城的竺衡萧氏乃有血亲之源。
那竺衡萧氏,家祖曾经只是恙山锦安观一位观士,后有其第十二子逃山成为驻守南岭的一名小小将士,后又因在安和叛乱之中攻防立下大功,一路升官发财,如今已成当朝高权定安侯。
因是这血浓于水,南奚陆氏虽不如竺衡萧氏举家迁至上京,却也在南岭混的风生水起,驻以一方天地。
甚至说,狂妄嚣张。
陆家独子陆祈南,自小含着金汤钥匙长大,金枝玉叶,受尽宠爱,性格也格外狂妄自大、嚣张跋扈。家中除了常年在外的父亲无人敢管束,陆大少爷每每游离于花酒柳巷之中,挥金若土,偶不高兴或是眉眼稍稍一挑,家中小厮便将酒家或是妓人打个半死以惩。
南岭人记恨他,却因着他家中势力无人敢报官叫怨。
*
蛇纹鹿面的楠朽门缓缓打开,站于门后的两位傀儡面面对着眼前这位枯瘦老妪,诡异阴□□:“蠵龟向来只接重金客,阿嬷,你身上银两有我们堂主一指头吗?”
恙山以北,宿淮以南,与苗疆长簏山仅仅有一弯水月之隔的蠵山,筑着十几与他们大小相像高脚楼上满是带着傀儡面具的男人。
高脚楼上,挂满尸首或是蛇蝎兽首。
青奚苗寨人常对自己的孩儿们千叮咛万嘱咐,那是荸鬼之地,切莫不可靠近。
月黑夜,蠵主不接客,唯有蠵内最不喜戴面具的戚同一堆部下驻店接客。
作为让南岭人闻风丧胆的凄凉地,蠵龟表示自己只是一个做给够钱就办事的商旅人。
而且,作为规矩,他们唤客主作悬人,唤锭金为悬令。
戚靠坐在一旁,手中新养出来的绿眼毒蝎在月光下如珠似玉,颈腕上,流苏银铃轻晃,孔雀蓝宽袍勾勒出矫健身姿。
“亚唛、亚唛带了…带了凉!”那枯瘦若朽的阿嬷瞪圆了双眼,弓着身子,头上戴着深蓝绣白的布巾,说着他们听不懂的青奚苗话。
新来的部下原本还稍有耐心,来来回回跟她折腾些时辰,差点儿心急将人赶了出去。
“亚!亚!阿唛!”她疯了般大叫,惹得不少人往这里看,最后,还是一个懂青奚话的人将她带了进去。
屋门微开,烛光将里面的人影拉的很长,部下没有再引她进去。阿嬷叫嚷着,眼角挂着陈黄泪光,怀里抱着一大包用深蓝布料包裹着的东西,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博取同情。
“堂主……”片刻,外屋的部下扣下三大二小的暗语,制止着就要往里莽冲的阿嬷。
“何等?”
冷冽清音,带着啮齿细微咀嚼的声音,黄白的烛光似也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蠵龟堂主,仅仅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回堂主,三、三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