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独自走在山郊间的小路上。

晚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初夏夜晚少有的凉意，将她斗篷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

这一次满月会议的地点并不在王城内。

索菲亚不明白，热衷于剧院、别馆、宫殿的圣主，为何突然将会议地点选在荒无人烟的郊外。

这安排让索菲亚隐隐感到不安，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了带着标记的枯树，剥落的树皮上用红色颜料画着知更鸟的徽记。

她提着灯沿着标记指引的隐秘小径，穿过一片矮灌木，踏入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荒野树林。

索菲亚在脑海中重新推演着今夜集会可能出现的变数。

在那次派对后没多久，王城的局势又迎来了剧变。

盖斯利突然退居幕后，莉克丝以惊人的速度攫取了统领之位，帝国的心脏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十二人众各自陷入了不同程度的困境。

章鱼乞丐是最先出事的，作为治安署总长，他在第一轮权力更换中就成了靶子。

新统领不像老龙那样默许灰色地带的存在，她只想换上自己人。

察觉到权力即将旁落的章鱼，似乎曾多次请求觐见圣主，乞求祂的帮助，然而圣主没有回应他的求见。

很快，章鱼在教团里失去了消息。

索菲亚的情报网收到的最近情报，是夜枭破门而入时，只在治安署总长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具冷透的尸体。

无论如何，章鱼是不会来参加这次会议了。

它现在大概又换上了一具新的尸体，正缩在哪辆逃离王城的马车上，或者在臭水沟里随着污水漂向城外。

这种事伪形族最擅长，在索菲亚的估算里，章鱼的存活概率反而是所有成员中最高的。

至于狐狸姐妹，上次在自己书房里敲定的联盟还没能付诸行动。

她们的卡俄涅拉商路似乎遇到了大麻烦。

南方突然出现的共和国，和新统领在收缩防线的事上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军事调动和贸易封锁的方向出奇地一致。

狐狸姐妹那条走私路线正好夹在两者之间，被南北夹击，损失惨重。

她们现在忙着扑灭自己身上的火，大概没有余力再去算计别人了。

最后是毒蛇夫人，索菲亚的脚步微微放缓。

上次派对之后，她就像条真正受伤的蛇，彻底收敛了所有的活动痕迹，蛰伏进了自己宅邸深处的洞穴。

索菲亚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收到关于毒蛇的行动情报。

毒蛇没有去寻找新盟友，也没有向其他人澄清自己，只是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中沉默着。

索菲亚几乎可以断定，如果今夜必须选出一个叛徒，毒蛇的可能性是最大的，那么自己应该采取什么策略？

前方的树影忽然晃动了一下，一左一右闪出两个人影，拦住了小径的去路。

索菲亚停下脚步，提灯的光晕映出了来人的身形，是狐狸姐妹。

艾莉亚率先开口：“晚上好，猫头鹰小姐。我们猜你会走这条路，果然等到了。”

“有事？”索菲亚没有摘下兜帽，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

“章鱼不见了，毒蛇一直躲着，我们没有时间再拖延下去了。”

莱拉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将手中的金币往空中一抛又接住，“今晚必须有个结果，你确定你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这对姐妹看上去心神不宁，艾莉亚的肩膀绷得很紧，莱拉一直在四处张望，她们显然在担忧，忧虑索菲亚是否已经背着她们，与花豹或者渡鸦达成了新的保命交易。

“如果要向我展示你们的合作诚意，就把毒蛇侵吞教团财产的证据交给我。”索菲亚没有多费口舌去安抚她们的焦虑，伸出手摊开了掌心。

艾莉亚和莱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莱拉的手指停在金币上，怀疑地说道：“那些证据是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搜集到的，我们要把它呈递给圣主——”

索菲亚直截了当搬出了理由：“由我来提供账本证据，你们和毒蛇在生意上有太多公开的矛盾，由你们出面，圣主只会觉得这是一场私人报复。我不同，我和毒蛇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狐狸姐妹又对视了一眼，她们很默契地达成了结果。

“好。”艾莉亚从便装口袋中掏出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递到索菲亚面前。

索菲亚接过册子，直接将它收进了斗篷内侧的口袋里。

“那么，合作愉快。”莱拉将那枚金币弹向空中，这一次没有接住，任由它掉进草丛里。

三个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穿过最后一片矮树林。

树林尽头是一片散布着碎石的洼地，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祭坛，没有香薰烛火，看起来就是片再普通不过的荒地。

渡鸦、鬣狗和花豹已经提前等候在洼地的边缘。

他们各自占据着一个角落，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互相打招呼，连眼神的交汇都吝啬于给出，这种压抑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不安。

索菲亚在心里默默地清点着在场的人数：渡鸦、鬣狗、花豹，再加上自己和狐狸姐妹，一共六个人。

还差一个，毒蛇夫人还没有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亮渐渐升到天顶最高处，将整片洼地照得亮如白昼。

毒蛇还是没有出现。

索菲亚心中的不安正在缓慢膨胀，毒蛇这次迟到太久了，以她的行事风格，越是处境不利，越会准时出席，用完美的仪态来掩饰虚弱。

迟到不符合她的生存策略，除非，毒蛇根本没有打算来。

而另一个问题也在索菲亚的思绪中反复盘旋：圣主为什么要选在这个从未来过的荒郊野地召开会议？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