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杞系数将老麽的咒怨听下,抓住一个关键“吃绝户”。
当年突遭变故,韩府只剩韩氏,被梁举人求娶来侵占家产,然后冷置与后宅不管不问,任由惠夫人苛待刁难。
陶杞心下生出一股恶寒,同样是独女,且母亲于生她时难产去世,若不是父亲陪她长大,陶府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官场中,韩氏的境遇亦不会是她的境遇呢?
或者说陶府最终的结局,和韩府差不多罢了。只不过她大难不死侥幸活了下来。
许久未曾刺痛的十指再次颤抖,拶刑的痛深入骨髓无法摆脱,她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似乎应该做些什么,或者她心里非常想做些什么,但手太疼了,她僵在原地。
思绪飘回曾经在狱中的躯体,抽离感让她感觉周围的一切变得朦胧疏远。
一只温热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粗糙的触感带来安定。
陶杞溃散的意识逐渐收拢,她侧眸看到陈霁的脸,和恍惚间回忆中的脸重叠,是那张端坐高台对她使以拶刑的脸。
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和陈霁拉开距离,神色淡然地离开。
已是深夜,锦衣卫从梁府带回老嬷嬷后在旅店下榻,等明日天亮再行返回严守县。
陶杞毫无睡意,在房内静默地坐着,双眼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起身去了关押老嬷嬷的房内。
两名锦衣使在门外看守,见到陶杞并未阻拦。
她推门进去,发现老嬷嬷并未被绑起来,这不符合锦衣卫的一贯作风。
也许是老嬷嬷年事已高,不用绑也走脱不了。
陶杞想着,在屋内木桌前坐下。
老嬷嬷自打她进来,听到抑或没听到声响,一直毫无反应,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面朝里,陶杞只看到她的后脑勺。
陶杞心中思绪杂乱,想要与老麽说些什么,又找不到能从何开口。
月光洒在她暖白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毛绒绒的光,蹙眉间清忧悲悯。
“老麽,可否将你家小姐的遭遇说与我听?”
陶杞清冷的声音飘在月光下,“或许,我可一纸诉状,讨要回韩家遗产。”
老麽没有回应,她继续道:“我想从韩学一案开始查起,韩氏与我说过,当年案子古怪……”
老麽仍不出声,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陶杞觉出些不对劲,她走到床边,惯性使然先探了鼻息,鼻息尚在,似是睡着了。
她低声轻唤,却不见老麽转醒,又拍了两下肩头,仍是不见醒。
她心中担忧,果断将老麽翻身平躺。
看清楚正面,陶杞才发觉老麽面色发绀,连带着嘴唇也是紫绀,手搭上脉搏,微弱缓慢,触及的皮肤微冷;她又扒开老麽眼皮,瞳孔已有扩散倾向。
这是将亡之兆。
陶杞迅速掐上老麽人中,屈伸四肢并按胸,进行施救。
却仍不见老麽转醒,她紧急翻找袖带中地杂物,还好带了石菖蒲的粉末,吹进老麽的鼻内,继续按胸。
终于,老麽缓缓睁开眼睛,昏黄的眼珠逐渐聚拢,聚焦在陶杞沉重的脸上,并无感激之意,而是一片腐朽。
“老身一生侍奉小姐,如今年老体衰,随小姐而去甚好,道长不必费心施救。”
陶杞听出老麽无心求生的源头,匆忙与她解释:“韩氏没有死,她没有死,你相信我,带你到严守县是为了调查另一起案子……”
她还要继续说,老嬷嬷摇摇头,深深喘息后缓慢的开口:“我的身体已无力回天,老身瞧出道长心怀慈悲,最后祈求道长一件事,帮我家小姐了却心愿,找出当年老爷身死真相。”
油尽灯枯的老麽说出这段话已耗费全部力气,她停下来缓和片刻,继续道:“我家小姐这些年一直寻找真相,也搜集了一些证据,放在……”
陶杞凑上去听到地点后,怀中老麽骤然垂下头,手滑落床畔,没了生气。
陶杞先前压住的情绪陡然涌上来,连带着听闻吃绝户时的悲愤一起,冲击着她。
她默然的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眼眶中泪,续满了不断滚滚而下。
这种对生命失去的无能为力,让她不受控制的不断在心中质问自己,为什么要骗老麽?
为什么要骗她?
如果没有骗她韩氏身死,或许老麽不会有事。
这是她不断质问下唯一找到的答案,自责冲掉理智,她忽然发现她好像和陈霁是同一类人。
陈霁用真刀实枪,而她是用话计人心,都是一样的要人性命罢了。
她抱着怀里的老麽,感受着这具躯体的体温一点点流逝。
枯坐到天边翻起鱼肚白,房门被叩响。
叩门声传到她的耳中,恍若天边而来,虚幻不实。
陶杞溃散的思绪收不回来,她机械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门口是身着深灰长衫的陈霁。
她双眼哭了一宿,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只有一团深灰色的模糊轮廓,可她仍清楚知道是陈霁,她用喑哑的嗓音低声说:“陈霁,是我害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