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利;
这广阔沙漠,天弓白河,还有她准备的道场和等待时机的最重要之事,都在掌控之中。
唯有天时,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只有地利人和,她的阵法也能成,但是效果不够;
她需要天时,给严守百姓内心最猛烈一击,将根深蒂固的旱魃阴影彻底拔除。
陶杞寻了个最近的沙丘,爬上去盘腿坐下,仰头注视着越来越浓的夜色,一动不动,像问天的虔诚信徒。
她仿佛忘了时间,晚风吹起黄沙和道袍,身形轻如沙砾。
一个时辰后,陶杞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与此同时,天上启明金星,亮如斗日。
她注视了一个时辰的启明金星,她看着它一点点变亮变大,收回视线,起身下山。
走到沙丘半腰,陶杞发现陈霁站在山脚下,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视线正从启明星上收回来,看到她下山。
两人视线相触的一瞬间,又都看向天上的昼亮的启明,无人开口说话。
陶杞走到沙丘脚下时,发现陈霁两脚被厚沙覆盖,他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大褚三十年,夜中……”
陈霁缓缓出口,嗓音低沉如沙风。
陶杞跨上前一大步,踮起脚尖捂住陈霁的嘴,将他后半句硬生生按了回去。
大褚历书有载:
大褚三十年,西北大旱,天降异象。
看来陈霁猜到了。
“不可说。”
她收回手,食指放在唇边比声嘘。
她在司州时师父总念叨“司州地邪,出口成灵”,大约和许愿不能说出来是一个意思。
如此重要的时候,她便信师父的玄学一回,不能轻易出口,出口便不能成事了。
陈霁的眸子晦灭不明,扫过陶杞的唇和唇边的手,转身掩下目光。
两人一同回去河边的道场。
夜里沙漠不黑,沙子折射夜光,蒙一层微亮。
道场前围了些人,陶杞远远看到莲娘一家三口,上前施礼问候。
而后她站到道场上扫一圈来人,发现人并不多,十数余人,她喊来小虎。
“派人到城里挨家挨户说,今日阵法与天齐,站在房顶上也能看到。”
并加一句:“记得一会儿的事。”
小虎拍拍胸脯,脸上写着“我办事你放心”,下去开始忙活。
自打两人从沙漠回来,陈霁站在木台一侧,神色阴沉了不知道多少层,扫过道场每个地方的眼神中都带着明显的厌弃。
拇指在绣春刀柄上不断摩擦,似乎随时会抽刀把这些都砍碎一样,就像过去他砍人一样。
陶杞看在眼里,迟来的惶恐让她有些担心那柄绣春刀会不会落在她身上。
她摇摇头安慰自己,不会的,随着对陈霁了解越多,她发现他还是有一点点人味儿的,不尽如传言和印象中的无情阴狠。
寅时五刻,阵法开始。
陶杞换了身干净的道袍和冠巾,站在黄巾木台中心,面容神悯,朝台下施礼后转身拿起桃木剑,舞一段剑花。
青白道袍月光下光泽如水,衣袂翻飞如蜉蝣飞,一曲剑舞毕。
台下悄无声息,而后响起一处掌声,是莲娘。
而后莲娘一家三口都开始鼓掌,带动台下各处响起零散掌声。
陶杞垂眸婉笑。
从未有道士开道场时,有鼓掌的。
这不合时宜的掌声,她却很喜欢。
之后是一些寻常的阵法步骤,无外乎一些称为“跳大神”、“请神上身”之类的玄乎招式,多是些功夫花架子,看起来效果唬人罢了。
这些结束之后,陶杞递给小虎一个眼神,而后继续进行阵法仪式。
她站在木桌前写了些符箓,送与台下众人,路过陈霁时,突然想给陈霁也送一些,在他蹙眉不解时,塞给他一堆符箓,不给他塞拒绝的机会,马上回到台子上。
差不多是时候了。
陶杞回到木桌前,又写一张符箓,没再送出去,而是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面向白河方向吹一口气。
手中符箓无火自燃,她抬步朝白河走去,走到白河边上时,符箓恰好烧完,化作一团灰烬,她挥手扬在河面上。
刹时,河面燃起滚滚火焰,以她为中心,向两边飞速蔓延。
白河变作火海,蜿蜒如火龙,扬起数丈高的火幕,照亮沙漠,犹如白昼。
原本围观百姓只是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声不断;如今寂静无声,皆沉浸在水上起火的绮丽景象中,被震撼的忘了说话。
陶杞拿好时机转身,垂手而立,脸上挂着悯然的笑意。
背后是如山高的火丈,头顶是亮如昼日的启明星,陶杞清衣如雪,仿佛上仙降世。
陶杞感受着众人崇敬的目光,盘算等今晚阵法结束,派人将她提前投入河底的碎骨打捞出来,正是她从石滩带回来的那些碎骨,再分给被害之人家属。
那时,才是她这个半吊子道士和这场半假阵法真正的,彻底了却严守噩梦的时候。
未等她畅想完,人群突然惊呼,看着火河的眼神变成惊恐。
她匆忙转身,一只翅膀带火的苍鹰贴脸飞过,灼热仿佛烧透肌肤,在她道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火痕。
她离河面最近,根本来不及退,密密麻麻的火翅鹰鹫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