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日西沉,高温退去,大漠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黄昏。
河州侯曾想留陈霁宿在侯府,被陈霁回绝后,他们一行人到官驿休整。
陶杞毫无疲惫,躺在床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旷,任由纷乱的思绪翻飞。
规律的叩门声打断她,是陈霁。
陈霁叩门习惯连着三下,每下间隔相同时间,很精准的时间把控。
陶杞没有去开门,她不想见陈霁。
三连叩再次响起。
规律,平稳。
和她现在的纷乱心绪对比鲜明,她从中读出一丝执着。
于是起身,走到门前,隔着门道:“何事?”
“换药。”
陶杞莫名笑出声,陈霁竟然主动要换药,且是在她心神动荡纷杂,对比之下,他像是个冷漠到没有感情的假人。
她现在,又想给他换药了。
打开门看到陈霁,陶杞发现陈霁换药的东西都拿齐全了,显然没有容她拒绝的余地,在门打开后,利落的滑进来转手关上门。
“劳烦玄姑娘。”
陈霁冰一般透白的脸凌冽如旧,同她说话时不看她。
他将东西放下后,外衣脱掉坐在椅子上,相比于前几日,坦然许多。
陶杞压下心中烦乱,抬起手,将陈霁的里衣褪下肩膀,露出的肌肤同冰一样,背肌恰到好处的隆起,如冰锋般。
绷带没有包裹的地方,散落各种疤痕,粉褐色,各种形状。
陶杞一一扫过,发现各种兵器的痕迹几乎占全了,还有一些是不同的摔伤磕伤。
陈霁发现她站着没动,回身掀起眼皮看她,回身的动作牵动背上的骨骼,肌肉蓄起力量。
陶杞察觉到他的打量,开始拆他背上的绷带。
她用药酒一寸寸擦拭,消毒上药。
“晚上你要去吗?”
陈霁突然开口,打破沉默的空气。
陶杞心绪复杂,刚准备出口拒绝,转念想到河州侯也在,她对其了解甚少。
于是点点头:“去。”
空气再次安静。
“你之前认识沈桩吗?”
陈霁又问,停顿试探。
陶杞擦拭伤口的手顿住,她在侯府的反应,陈霁全然察觉了。
她不答,明知故问到:“陈大人何出此言?”
“那你之前认识我吗?”
像在审问犯人。
“大人之前认识沈桩吗?”
“认识。”
陶杞哽住,她以为陈霁会继续换个问题问,陷入两人皆问、又皆不答的僵持。
没想到陈霁会突然回答。
“如何认识的?”
陶杞垂眸眼下眼底寒意,袖中匕首蓄势待发。
“因一位故人。”
陈霁怅然道。
陶杞默然,她不明白此话何意。
陈霁再次回身看她,黑眸在她脸上流转,似乎想捕捉她每一寸神色反应。
“原来如此。”
陶杞睫毛轻颤,垂眸错开陈霁的视线,圆滑的略过道:
“不用绷带了,愈合的很好。”
话落,将陈霁的里衣拉起来盖住后背。
夜幕渐临,赴宴。
大漠接近西域,与中原生活习性截然不同,特别是清爽的晚上,白天在家中躲避高温的人都出来,街上很热闹。
往日陶杞定要好好游玩一番,如今没了兴致,未作停留,很快到了赴宴的酒楼。
酒楼四面无窗,风穿堂而过,四周垂下的轻纱幔帐扬起,大漠风情四溢。
不知这宴上,河州侯有何用意。
陶杞望着楼上胡姬的舞姿,鼻尖阵阵香味是西域常见的辛辣,早在侯府时她已觉察出此宴不简单,不过河州侯显然是针对陈霁的,她今晚坐着看戏便好。
利落翻身下马,进了酒楼。
河州侯包场,命酒楼清场。
进入后,耳边未有沸沸人语声,皆是婉转歌姬的妙音和丝竹乐器之声,穿过重纱叠帐和舞娘的衣袖裙摆,掌柜领他们登上顶楼。
河州侯已入座,见到他们上来,挥手施了大漠之礼,请他们入座。
这里不同于侯府,陶杞也有了座位,就挨着陈霁的次位。
众人皆入座,河州侯举杯,众人一同饮下第一杯酒。
陶杞许久喝不到牡丹酿,严守县的酒糙烈,如今终于喝到别具风味的大漠好酒,接连几杯下肚,进入起伏的心情借着酒劲浇灭几分,泛着雾气水光的微醺眼眸在河州侯和陈霁间流转,不加掩饰的打量两人之间的较量。
宴席正式开始,闲谈间河州侯说到:“陈指挥使办案繁忙,我那外甥语飞不便占用锦衣卫人手看管,明日我会派人接回来。”
陶杞在旁听到,停下手中杯盏,竖起耳朵等陈霁的话。
她来之前只当这一趟是为了闻语飞之事,和陈霁商量过,如今羌府只剩羌大少爷的发妻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羌府留下的财产是她赖以生存养儿的依仗,万不能留了把柄被闻家讨去。
她不想韩氏的悲剧,再次发生。
陈霁并未直接应下,所以她心中忐忑,余光观察陈霁的反应。
只见陈霁未语,饮下一杯酒,像是没有听到。
陶杞手中杯子倒在桌面上,心沉了下去,他什么意思?
歌舞进入高潮,舞娘曼妙的腰肢扭动如水,藕段般的胳膊在眼前扫过。
陈霁一腿将跟前桌子踢开三寸,将舞娘们隔得更远,发现陶杞应该是醉了,放下酒杯开口:“多谢沈侯款待,要事在身不宜多饮酒,告辞。”
言毕,不给河州侯出言的机会,起身捞起陶杞准备离开。
河州侯酒杯掷在桌上,杯中酒洒在桌面上,映出变幻的光影,舞停歌停,安静中他缓慢但威严的开口:“听闻这位道长在严守引天降罚,灭了猖獗数十年的旱魃…”
他虚笑一下,伸手请陈霁重新坐下,而后一挥手,歌姬舞姬和乐师全部退去,余下辛辣浓烈的熏香,厅内只剩他们三人。
纱幔笼罩夜空,一片迷蒙虚幻。
沈桩继续道:
“…本侯想请道长算一卦,本侯该不该、进京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