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霁的视线落在陶杞的腰,和揉腰的手上,先前掐住那细细腰肢的手指动了动,在未注意时手不知为何抬起,又很快放下。
“回京会路过司州。”
他挪开视线,话说了一半,算是承诺。
陶杞没心情再出去找吃的,在驿站简单要了两个菜就着馕饼当晚饭。
只有她一个人,陈霁从马厩离开不知道去哪里了,不在。
陶杞一个人越想越气,这是重逢以来陈霁第一次叫他全名,不对,是道号。
他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言辞犀利的训斥,让她些许委屈,明明他们现在明面上查案来说,她和陈霁是同一边,那河州侯沈桩才是他们的对立面。
她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坚持站在河州侯那边?
又狠狠咬了一口手中馕饼,将其当作陈霁的化身泄愤。
接连狠咬了几口,馕饼干噎塞满嘴巴,她嚼嚼嚼咽不下去,鼓起两颊腮帮子。
正准备喊小二拿酒来,抬头看到陈霁从外面回来,背光走过来,看不真切面容,隐约好像手里端了什么东西,迈着长腿步子很快走到跟前。
陈霁将手中东西放在桌子上,朝她推过来。
陶杞看清楚,这是一碗酥山。
乳酪如山,上面放了许多葡萄干、杏仁片和蜜豆,还有新鲜多汁的蜜瓜和西瓜,很是好看。
推到她跟前,她感觉周围燥热的空气褪去,随之是带着奶香味的冰凉之感,扫去心中烦躁和愤愤。
“河州酥山很出名。”
陈霁在她对面坐下,拿来空碗和竹筷,又拿起一块馕饼,准备吃晚饭。
发觉陶杞鼓着腮帮子,看着酥山没有动作,他放下馕饼,温声提醒道:“尝尝和升阳楼的一样不一样。”
陶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酥山,坤长脖子咽下去馕饼,空出嘴,舀起一勺带所有料的放入口中。
先是奶香清凉,酥冰在口中慢慢化开;嚼一下,蜜瓜软糯和西瓜鲜脆丰富口感,紧接着两瓜的香甜溢满口腔;再嚼两下葡萄干黏牙酸甜,不会让甜过腻;咽下去之后,蜜豆和杏仁的醇香回味悠长。
不愧是河州,挨着西域,传过来的酥山最是正宗美味,比升阳楼的还要好吃。
陶杞发自胃腑的满足,心情愉悦,又挖了一勺放入嘴中。
然后她发现陈霁手中馕没吃过,筷子干净没夹过菜,大概是一直在看着她。
“谢谢陈大人。”
她笑吟吟看着陈霁说,暂时忘了刚刚心中对其的愤愤不满。
陈霁眸光闪烁,垂眼移开视线,慢斯条理开始吃饭。
陶杞一个人抱着一大碗酥山吃到一半,酥山原本高高堆起的山尖变成凹下去的洼地,然后又有一把勺子插不住掉了下来。
陶杞捡起来,后知后觉想到这是陈霁买的酥山,全被她一个人抱着快吃完了。
她有些不舍的将酥山推到桌子中央,递给陈霁掉下来的那把勺子。
“你也吃。”
她说着,看看已经被她吃的只剩下半化的乳酪酥冰、其它杏仁瓜果都已被她吃干净的酥山,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
“不用,我吃饱了。”
陈霁放下碗筷,扫一眼酥冰,又道:“不够吃我再去买。”
陶杞听闻,笑弯了眼角,将酥山重新拉回自己跟前,摇摇头满足道:“够吃够吃。”
她一口接着一口将剩余的乳酪酥冰送进嘴巴,绵密沁着瓜果香的一大碗酥山很快吃完。
然后发现陈霁吃完饭还没走,仍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吃,待她餍足的揉揉肚子,陈霁开口道:
“我办过一个案子,钦天监监正于庆。”
陶杞到西北后热到发胀的脑子,在酥山冰凉解暑后清晰明了,只听陈霁一句话的开头,已经对应上了记忆。
她在锦衣卫时,有一案与钦天监监正于庆有关,当时她手上有其他案子,这案子是陈霁领办的。
具体细节不得而知,最后结果是钦天监监正被杖刑而亡,曝尸宫道上。
陈霁还在继续:“于庆上奏宫中,占星观北斗破军,有异象,或事关西北。我奉命调查他,发现他泄露西北堪舆图,宫里下旨处死。”
陈霁顿住,看着陶杞,似在等待。
陶杞对上陈霁的视线,明白这寥寥几句的简单描述中隐含深意,她用只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问道:“他真的泄露过吗?”
陈霁摇摇头,眸色轻淡:“这不重要。”
陶杞嗤然一笑,不需再多的语言,聪慧如她,全想明白了。
这一案中,圣上的态度很明显,全然相信河州侯。
不管于庆是言之有据、还是虚从编排,圣上从未查证,也从未猜疑和调查过河州侯,而是直接寻出一项罪名,解决掉提出猜忌之人。
陶杞脊背发冷。
钦天监于庆,大褚王朝观星推算物候第一人,主持编撰《农时历》之人,新历发布以来,惠及大褚数万万耕种的百姓,各种庄稼增收富产。
就是这样一个人,亦免不了落得这样的下场。
若是她呢?
陶杞心中自问。
河州侯手握重兵,镇守边疆;圣上绝对不会容忍、有人动摇他与河州侯之间的信任,绝对不会容忍让他们君臣之间产生嫌隙。
于庆尚且如此。
她只是一个市井道士,怎会比于庆更有胜算?
陶杞面容沉静如水,暗藏心中波涛翻滚。
轻启唇,带着一丝凉意说:
“谢陈指挥使提点。”
眼中却毫无感激之意。
陈霁所言,表明他深知这其中的偏袒和不公;他很清楚,但他仍然如圣上手中最忠实的暗箭,将于庆置于死地。
甚至…
陶杞停止猜想,直接问面前人。
“于庆有没有泄露堪舆图?”
屋外星光流转;
屋内两相对望,静默无声。
陶杞看着陈霁的眼睛,坚定不让步,沉声开口:
“这、很重要。”
对她很重要,不是关乎于庆案本身,而是关乎陈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