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乐二十九年,仲秋。
京郊的荒野中,戴着斗笠的两人打马而过。
赶了这么久的路,难免有些口干舌燥。谢兰疏拉了一把缰绳,勒住马,喝了口水。从岭南到京城一路来,草渐渐有几分黄色,风也越来越冷。
“大人,前面还有一里地就是京城了。”逐风眺望天际,道。
听了这话,谢兰疏略显疲惫地点点头。
一月前,他接到元乐帝密旨,只是说形势危急,即刻回京。
陛下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如果连他也要回来牵制太子,那么朝中应该无一可用之人了。就他这路上听见的消息来说,连二皇子母家定国公府,在二皇子夭折后也站队九皇子。
九皇子殷空青,十八岁因行巫蛊之术被贬建州,从此杳无音信,毕竟这等大逆不道之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去岁建州雪灾,今年春旱,建州不堪税重,流民四起,很快席卷半个北境,朝廷镇压失利,起义军直指京都。
千钧一发之际,一年轻人劝说流民接受朝廷招安,并承诺一定能让朝廷免今明两年杂税及差役,拨下赈灾款。
皇帝亲自接见了这个年轻人,不见不要紧,一见吓一跳。年轻人正是被贬建州的殷空青。二人相认后,殷空青痛哭流涕,为自己多年未在膝下尽孝悔过。
元乐帝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好捏着鼻子为他平了反,称当年为奸人所惑,才害得殷空青流放建州。随后将在巫蛊案中参与审理九皇子的官员一一治罪。
京中一时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谢兰疏思及此事,不禁冷笑。这分明是殷空青与流民唱双簧给朝廷看,偏偏朝中如今都是酒囊饭袋,只知钻营谋私、贪污罔民,竟无一人能辖制流民。
殷空青归京不过半月,东宫储君母家林相府因卷入春闱舞弊案流放;殷空青归京一月,上以东宫无德,废长立幼。
虽然五皇子前的四位皇子均已夭折,但殷空青还有四个哥哥,为何一定要立九皇子?
但若看这五位皇子的出身,便也不难理解。只有殷空青之母,已故的温淑妃是寻常宫女出身,其余四位皇子的伯叔在朝中均是四品以上大员,更不用说右相了。
温氏来路说法不一,但皇帝对外称是宠幸的宫女后,旁人也不能再深究皇家秘辛了。但这位“宠妃”,在世时不过六等婕妤,至于死后追封淑妃,对殷空青没有实际意义可言。
温氏据说是淮南富商与胡姬所生,父母均是籍籍无名之人,并未因为温氏得宠而显达。就这点来说,元乐帝对温氏的宠爱有几分真情在,还有待商榷。
殷空青不日即入主东宫,近来又搭上了定国公府的高枝,想来是要娶国公府嫡长女为太子妃了。
一滴雨打在他手背上,谢兰疏抬眼看去,这阴蒙蒙的天就像他惨淡的前途。真是风水轮流转,有人弱冠之龄大仇得报,即将江山美人兼得,他年及而立还孑然一身。
说起来,他能活到今天,实属不易。毕竟当年告发殷空青行巫蛊之术的的,可是他啊。
他告发了自己教了六年的学生,可谁曾想,殷空青没死在建州,回来了。
十年前朱红宫墙下幼子的遥遥一指,三年前少年人流着眼泪的质问,伴着锁链的拖拽声,那些本回忆已蒙上灰,又在凄风冷雨里涤去了尘埃,愈发明晰起来。
雨丝纷纷落下,织成一张帘幕。
“大人,该走了。”
城门处,士卒正在盘查往来行人。城墙上并没有贴什么告示,见士卒手上并无画卷纸张之类,让谢兰疏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