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爷的忌日,奶说要去山上给他烧纸了。”
林爷爷埋在林家村的祖坟里,自从搬到杏花村后,便在后山立了个衣冠冢,林奶奶总是去那边扫墓。
“这样,我锅里还留着些菜,正好温着等奶回来吃。”
林楠点点头,啃着馒头察言观色:
“姐,你跟我说说国公府呗?
我还没去过京城,那是不是特别漂亮,国公府那些人会不会瞧不起咱们从乡下来的……
有人欺负你吗?”
人都说慧极必伤,但林楠或许是反了过来,从小体弱的药罐子,偏偏一颗心最是敏感体贴。
父亲沉闷,言语间几乎少有关心孩子,娘又是那样一个尖酸刻薄的性子,就算是好话,说出来也变得扎心了。
也就只有林楠,似乎能够感同身受到姐姐的心情,于是眼下小心翼翼地问着,既怕伤了福芝的心,又实在担心她受了委屈。
林福芝洗手的动作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回来已经三天,可国公府带给她的震撼还是没有消减。
荷姨娘想着她家里还有病重的家人,也不敢多留,只是将所有要带上的东西都给她收拾好,又叫来了驴车,送她和奶奶回家。
她们祖孙俩走了一夜的路,驴车也只花了不到三个时辰。
到家才发现,荷姨娘收捡的包裹中,有四五身秋冬装,看身量和花色,正好是给林福芝和林楠穿的。除此之外还有二十两银子和夫人赏赐的竹根木雕,以及林楠的一大包药。
那竹根木雕里,还放着三两人参。
连宋大夫都说,用了这人参,林楠不用两日就能下床了。
除了银钱,其他东西如今都放进箱子里,锁得十分牢固。
毕竟那衣裳实在太好,胜过小娘带过来的红棉嫁妆不知道多少倍,就是以后带上做嫁妆或是彩礼,也是顶好的面子礼。
小娘一伸手就收了回来,说她们姐弟俩穿着也是浪费,不如早早锁起来,别弄脏了。
上京一场,短短一日,什么酸甜苦辣福芝都尝了一遍。
林福芝回过神,拿起馒头就开始吃:
“人家高门大户的,还犯得着为难我一个乡下野丫头吗?
姨母和夫人都是善心人,少爷也很大气……”
福芝顿了一下,林楠追问:“什么少爷?”
“是位好心的少爷,走了他的路子,才放我们进的府中。”
福芝大嚼着煎蛋和馒头,想要把心里的微末的不甘情绪嚼碎:
“那样的人家,要什么没有……
不会为难我一个乡下丫头的。”
林楠也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吃着馒头,但许久,还是抬起头:
“以后我也好好念书,我也考功名,给姐、给家里赚钱。”
“我们也会什么都有的,姐。”
*
虽然病好了些,但林楠精神还是不足,跟姐姐吃完饭洗了碗,又躺回火炕上去。
林福芝看他人小鬼大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她知道林楠在心疼她,才悄悄问过奶奶,又来问她。
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红润起来,福芝又觉得一家人这么吵吵嚷嚷的过也挺好的。
吃了些苦受了些罪,反倒换回了百倍的东西。
“我去给你煎药,自己老实点,别蹬被子。”
“知道了姐。”
福芝带着小药罐蹲在院坝旁边,坐在小木凳上摇着蒲扇。
宋大夫特意嘱咐,这药离不得人,也可以将那人参须子加些进去,巩固药效。
福芝便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药罐,一想到宋大夫看到人参就双眼发光的神情,她更觉得这药贵重,生怕给熬坏了。
扇了一会儿火,福芝腰有些酸疼,正准备站起身来伸伸懒腰。
正巧院门又响起敲门声,她只当是刚才送鸡蛋的李婶子来拿篮子回去,忙上前打开了门。
但没想到进来的并非李婶子,是另一位面黄肌瘦的老婆娘。
她穿着绛红的旧袍子,发上还插着银簪,身量矮小,偏偏长得跟斗鸡似得,一看就不好欺负。
进门看见福芝,更是叉腰就往地下啐了一口:
“你这小东西,没听见老娘敲了这么久的门吗?
快把你老子娘叫出来,我倒要问问,你们不知从哪里得了钱财,不来孝敬长辈爹妈,偏偏去买什么鸡子儿!”
她神情倨傲,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林家院子的摆设。
林福芝一张小脸难得拉下来,冷冰冰道:
“小娘和爹都出去了,家里没人伺候您。”
林福芝见过她一次,这是林家的姑婆。连她爹都要叫一声姑姑。因嫁到杏花村,跟奶奶和爹还有些交际。
过年过节时,家里也曾提着礼去走过门子。
只是不知为何,林爹和林奶奶在她面前总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被讽刺暗骂也不敢回嘴。
林福芝心底很讨厌她。
那老姑婆却不依不饶,看不远处的药罐,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上前去,叉着腰一脚踢翻。
“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娼妇,林家竟然轮的到你来教训我了。今日我便代你爹妈教教你!”
话说到一半,她就高高扬起了手。
昂贵的药材被她一脚踢翻,药汁混着泥巴撒了一地,小木凳子也沾染上污秽,小火罐里的柴火飞得到处都是。
林福芝气不打一处来,还没来得及上前,就听见家门外传来更尖锐的嚷声。
“你这没人要的老鸨母,敢上我家来称老子娘了,欺负我林家的姑娘,你看老娘要不要撕烂你这张臭嘴!”
“哎呀,楠哥儿的药,你个老不死的,是要害我一对儿女的命啊!”
正是林福芝吵遍村中无敌手的小娘——王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