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木熄了火，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里，这是她第一次来，也许也将是最后一次，她突然有些不敢下车。

一个身影抱着个铝制饭盒，脚步不快但踏着异常标准的齐步地朝着亮灯的宿舍楼走去。那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

“同志！”凌木摇下车窗，喊了一声。

那身影立刻停下，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迅速转身，面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脸，但立刻走了过来（依然是迈着齐步）。

那个兵大概是先看到了凌木的肩章，他甚至还抱着饭盒，就那样笔直地行了个礼。

“首长好！”声音不大，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清亮，但那份认真劲儿透过夜色清晰地传递过来。

不过凌木最吃不消这个，她没有上下级观念惯了，赶紧推开车门跨下来，几步走到他面前，回礼之后摆了摆手：“别，这位同志你不用这么叫，也不用给我敬礼。我不是什么首长，就是来找人的。”

她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看清了对方的脸，有些意外，随即笑了，“是你啊？许三多？”

抱着饭盒的兵正是许三多。他看清凌木的脸，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颇为认真地点头，凌木甚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点高兴：“是，首长。我是许三多。”

他认人的本事显然没丢：“您是……上次演习，被我们史今班长俘虏的那位少校首长。”他的语气是在陈述事实，没有炫耀，也没有丝毫的轻慢，就是很认真地在确认。

凌木被他这精准的“俘虏”定位弄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这兵实在有点意思。“对，是我。”她点头，语气轻松了些，“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对了，不用叫我首长，显得我多老一样，直呼其名好了，凌木。”

“我记得。”许三多回答得理所当然，“我……会认真记住每一个见过的人，凌木。”

凌木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她更关心高城：“你们连长呢？高城在哪儿？”

许三多抬手指向宿舍楼唯二亮着灯的那个窗口：“连长在宿舍里。我去给他打饭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抱着的饭盒，又补充了一句，“番茄炒鸡蛋和青椒肉丝，还有米饭。”

凌木看了看饭盒，又看看许三多，心里笃定以高城那性子现在肯定能吃不下东西，指不定还要冲这个好心的兵发脾气。

但是她还是没说什么，冲宿舍楼偏了偏头：“行，我跟你一起进去。”她转身锁好车，示意许三多带路。

“成才呢？你们连长告诉我你和他是老乡。”凌木顺口问道。（成才依旧是凌木念念不忘的那个天才狙击手）

许三多抱着饭盒的手臂似乎紧了一下，脚步没停，声音依旧平稳，却没什么起伏：“成才，他……调到红三连五班去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改编命令下来之前。”

凌木的脚步顿了一下。

调走了？在改编前？

她心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夜色掩盖了她眉头瞬间的紧皱。她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嗯。走吧，先去找你连长。”

快到连长宿舍门口，许三多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有些为难地对凌木说：“凌木，连长他……今天没怎么说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描述高城的状态，“七连改编了，真的改编了。连长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可是还是会一下子接受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没有多余的形容，就这两句，凌木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高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沉默地盯着那面承载了太多荣誉和生命的连旗的画面。

凌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知道了。谢谢你，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