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都一样。
无论受伤的是萧知著、储维山、凌木、袁朗,亦或是铁路大队长……
这条路,要走下去。
海风吹拂着凌木额前细碎的短发:“我喜欢你的宏大叙事,程少校。只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于倒下的个体……那就是一生。”
最后几个字,散在咸涩的海风里。
凌木猛地转过身,一手死死搭在冰冷的船栏上,她低下头,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
舰体在波浪中轻微摇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暮色中深蓝的海面。
“他军龄比我长。我刚来A大队参加选拔的时候,他就是特战队员了。” 凌木说,“格斗训练,我还被他揍过。当时……还挺讨厌他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木的眼眶通红。
程沂川沉默地看着她,然后抬起手,轻轻放在了凌木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掌心隔着薄薄的作训服,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战栗。
“这是军旅生涯的终点,”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也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等他好起来,凌少校,” 程沂川的目光也投向无垠的海面,“整个世界都还在等着他。”
凌木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谢谢。”
片刻的静默后,凌木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她转过身,脸上恢复惯常的平静,尽管眼底深处还残留着疲惫的红。
“我去看看我的队长,” 她说,“他肯定……比我还要难受。”
程沂川站在原地,看着凌木离开,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吞噬了落日、此刻正变得深不可测的墨蓝大海。
凌木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找到了袁朗。
他背对着通道,透过观察窗那方小小的、冰冷的玻璃,凝视着里面病床上无声无息的萧知著。监护仪的光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幽蓝。
凌木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你在愧疚吗,袁朗?”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玻璃窗内,落在萧知著被单下那条刺眼的凹陷上。
“因为你是他的队长,却没有保护好他?”
袁朗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病房内,他的沉默压得空气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袁朗的声音才响起,很粗粝:“我不知道那个决定是不是正确。”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那个时候,我只能想到那一个方法。而这个方法,让他断了一条腿。”
凌木的声音平静无波:“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然后完成任务。你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 她侧过头,看向袁朗的侧脸,“你先是这次任务的总指挥,然后才是我们的队长,我们的袁朗。”
袁朗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自嘲:“我答应过你们……也答应过自己……我希望我当时站在他的位置上。”
凌木沉默了片刻。海风穿过舰体通道的呜咽似乎更清晰了些。她想起了甲板上那片金灿灿的海,和那句低沉的话语。
“刚刚……有个人和我说,‘都一样’。” 她轻声说。
袁朗终于转过了头,他深陷的眼窝中,目光投向凌木。
凌木迎着他的视线:“总归有一个人要站在那个位置上的,对不对?有可能是萧知著,也可能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都不差牺牲的机会。”
袁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玻璃窗内昏迷的战友,声音恢复了平静:“愧疚也好,悲痛也好……我们现在应该看看,还可以为了他的未来做些什么。”
然后袁朗低声说:“凌木啊凌木,你安慰人的方式可真的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受得住的。”
凌木摇了摇头:“不是安慰,陈述事实而已。只是这样对你来说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