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社的训练也步入了正轨。膝盖的伤好得很快。时朗出色的球感、灵活的移动和关键时刻的拼劲,让她迅速赢得了队友的信任和队长的青睐。她在场上依旧活跃,救球依旧拼命,但动作更加干净利落,少了些莽撞,多了份预判和技巧。
凌琬潼果然在两天后风风火火地召唤了她。她给时朗发了消息,让时朗带着那本画册去了她那间堆满画材、像个小型艺术战场的个人工作室。凌琬潼二话不说,拉着她一起在那片污渍上“创作”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放了不少吃的在工作室,两人一个天马行空,一个手稳心细,竟意外地合拍。
污渍最终被改造成了一幅充满破碎美感和未来感的装置设计图。凌琬潼对此极为满意,拍板认定时朗是她的“合伙人”,并强行塞给她一大盒进口的金属颜料笔作为“酬劳”。虽然过程依旧带着凌氏疯批风格,但时朗发现,抛开艺术上的偏执,凌琬潼其实是个心思单纯、对热爱之事倾尽全力的可爱家伙。
时朗有时哭笑不得,却也渐渐咂摸出凌琬潼这种高强度“艺术轰炸”里纯粹的天才闪光和近乎笨拙的赤诚。
膝盖的创可贴也换成了肤色胶布,最终连胶布都撕掉,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粉色印记,像一枚小小的勋章。开学那场尴尬又混乱的“首秀”,彻底被她抛诸脑后,成了和陈鹭煲电话粥时的经典笑料素材。
时朗因为课程慢慢上了强度开始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像交响乐谱般和谐精准。
与父母的视频通话成了每周的小小仪式。背景通常是桂华岳生机勃勃的阳光房,或者时黛堆满图纸和模型的工作台一角。
“朗朗,看爸的番茄!像不像玉雕的!”桂华岳兴奋地把镜头怼到一串晶莹剔透、青白相间的小番茄前,背景是自动喷淋系统细密的水雾彩虹。
“爸,你再浇它就真成水球了!”时朗笑着提醒,颊边的梨涡在手机屏幕里清晰可见,“妈呢?”
镜头转向时黛。她似乎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女儿活力满满的笑容,眼神柔和下来:“在呢。适应得如何?膝盖伤处彻底愈合了?”
“早好啦!活蹦乱跳!”时朗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力水手的姿势,“木偶课超有意思!导师夸我空间感好!排球社下周有校际友谊赛,我打二传!”
“很好。”时黛点头,“保持状态。注意劳逸结合,过度训练易导致软组织劳损。”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家里新换的咖啡豆,哥伦比亚瑰夏,味道醇厚,周末回来尝尝。”
“收到!馋了!”时朗眼睛亮晶晶的。
食堂永远是南十字星最热闹的社交中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葱郁的草坪,空气里混合着照烧鸡排的焦香、意面酱汁的浓郁、沙拉碗的清新气味以及各种语言碰撞出的独特声浪。一群群男生女生围着长桌,分享着八卦、吐槽着作业、讨论着社团活动,笑声像阳光下跳跃的肥皂泡。
这也成了时朗另一个社交小天地。时朗有时和夏优纳、吴康芸一起,听夏优纳叽叽喳喳讲着艺术部的八卦和吴康芸偶尔蹦出的精辟吐槽;有时和叶瑜若以及偶戏课的其他同学凑一桌,讨论着木偶结构和剧本创意;有时和排球社的队友们坐在一起,复盘着训练赛的得失,空气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年轻的笑声。
Mason的身影也时常出现在食堂。他身边总是围绕着不同的人群——摄影社的伙伴、学生会的成员、或者只是单纯想和他搭话的同学。金发在人群中依旧耀眼,笑容爽朗,谈吐风趣,是当之无愧的焦点。时朗有时会和他在取餐口或过道里擦肩而过,目光偶尔会有短暂的交汇。Mason会冲她点头微笑,笑容阳光坦荡,带着点“我们认识”的熟稔,仿佛之前看台上那场无声的“Nice”揶揄从未发生。
时朗也会回以一个礼貌的点头,便迅速移开视线,专注于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和朋友间的谈话。尴尬?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忙着呢!
只是有时,当时朗因为社团活动或小组讨论耽搁了饭点,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吃饭时,这时,她总能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不用刻意寻找,她都知道来源。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偶尔会捕捉到Mason坐在不远处。
他几乎永远身处人群漩涡的中心。此刻正斜倚在斜对角一张热闹非凡的长桌主位,耀眼的金发在顶灯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深刻立体的混血五官带着天然的笑意,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健康活力。他穿着运动T恤,领口随意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线条。一条手臂闲适地搭在旁边朋友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捏着叉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逗得周围男男女女爆发出一阵哄笑,他的笑容灿烂又极具感染力,像个小太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然后在不经意间扫过整个喧嚣的食堂扫过那个身影。他侧头和身边一个穿着校篮球队服的壮硕男生讨论着昨晚的NBA赛况,眼神却像被无形磁石牵引,又飘向了窗边那个正低头,用筷子小心翼翼将青椒丝从炒饭里挑出来、皱着鼻头的侧影。
当左旁边一个妆容精致、穿着当季限量款球鞋的女生兴奋地跟他分享周末先锋艺术展的见闻时,他的目光却又越过她精心打理的卷发,落在远处那个快速扒饭的专注侧脸上。
“Mason,看什么呢?”他离他比较远的朋友好奇地问。
“嗯?”Mason会立刻收回目光,笑容不变,自然地接上话题,“没什么,刚在想你上次说的那个长曝光的参数问题。”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微动,眼神重新聚焦在朋友身上。
他旁边的朋友显然也注意到了时朗的存在。
“嘿,Mason,看那边,”篮球队的男生Eric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朝时朗的方向努努嘴,“那不是上周体育场贡献了‘史诗级贴地飞行’的女孩吗?今天自己吃饭呢。她不是本部的吧应该新转过来的一号人,排球打得很不错,副业是做会动的木偶?有点意思。”
“哦?哪个?”另一个戴着学生会胸牌、气质斯文的男生也顺着方向看去,推了推金丝眼镜,“时朗?那个新生?她昨天在TOK(知识论)研讨课上,跟Mr. Davies辩论‘科技是否扼杀传统手工艺’,还单枪匹马驳斥了‘科技必然导致传统工艺消亡’的论点,思路清晰,观点犀利,直接把几个自以为是的学长干沉默了。好几个高年级都被镇住了。Dr. Thorne也很欣赏她”
“木偶?”那个穿着限量球鞋的女生邱毓璇(Sherry)也眨眨眼,流露出好奇,“是那种…提线的古董玩偶?我奶奶家有一个。她做这个?好…独特的爱好。”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过时”评价。
时朗这边,也会有小小的涟漪。
“诶,时朗,”偶戏课上的一个男生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随口闲聊,“上次你们排球社训练,是不是Mason也在看台上?他后来还跟我们摄影社的人提了一句,说新来的二传手反应快得惊人,救球姿势很有…嗯…张力?哈哈,难得听他夸人打球,还是女生。”
时朗正舀起一勺番茄浓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汤勺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哦?是吗?”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点淡然,“那天球飞得是挺乱的。”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话题很快转到了即将到来的木偶戏展示上。
Mason听着朋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嘴角始终噙着那像只餍足又兴致勃勃的猫科动物的一抹标志性的弧度。他没有立刻接话,修长的手指端起手边的冰柠檬水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边。那个身影已经快速解决了战斗,正收拾餐盘准备离开。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颌线和束得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生机勃勃的劲儿。他眼底的好奇,如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无声地汇聚、加深。
“是挺特别的。”他终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刚喝过冰水的微哑,磁性又悦耳,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脆响,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食堂门口、脚步轻快的背影,这句评价模棱两可但又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欣赏,让周围的朋友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微妙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