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秋!”闻丹元一身深青官服,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腰间环佩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懒散倚靠在门边,唤狗似的叫道:“喂,那边那个,叫你呢!”
这间屋子在西跨院最深处,久未修缮,门槛破了好大一个洞,屋里桌案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搬进很多陈年公文,屋里满是霉味。
这些天来,闻丹元已经不知出现多少次,升平一边疑惑着五官掾这么清闲吗,一边从案上堆到半天高的公文中冒出头来,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闻丹元扔了本册子过来,升平以为他又要自己整理,随手便将册子堆到旁边已经摇摇欲坠的公文上,准备一会再整理。
见闻丹元仍靠在门边不走,升平疑惑道:“大人你还有什么事吗?”
闻丹元脸上挂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升平这些天还是第一次见他对自己露出笑来,就听他唰得打开手中折扇露出鎏金牡丹,指了指册子轻慢道:“你不看看我刚才给你的是什么吗?”
升平哦了一声,探起半个身子够来那个册子,入手发现薄薄的,外头是五彩丝绣外衣,里头打开是张洒金竹纹帖子,上面几行字笔走龙蛇,是封邀请帖,邀请升平参加下周的宴会。
又打了个喷嚏,闻丹元脸上有些挂不住,嫌弃地扇了几下扇子,他站直身体抬高下巴问道:“你不应该感激涕零吗,除了我还会有谁邀请你参加这种宴会?”
升平听了觉得自己该赞美一下闻丹元,但他嘴笨口拙,憋了半晌道:“谢谢大人,大人这字写得真是好极了。”
闻丹元盯着升平那张真诚的脸,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到棉花上,心里很想问候升平祖宗,但从小受的礼仪教导好歹让他憋住了,最后狠狠收起扇子,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只留下一句话。
“到时候穿的利落点,别再跟个乞丐似的,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升平不知道闻丹元只是抱着看他出丑的心来邀请他,他只以为自己被长官认可,倒高兴得紧,精神头也好多了。
这几日升平没有任何实务,被打发来整理信东郡七个县的过往上表,还得忍受闻丹元时不时的骚扰,过得可谓苦不堪言。
按例督邮共配书吏四名,差役六名,除了升平自己带来的弋平,其余都是上任督邮留下来的,升平使唤起来总不是很得心应手。
其他官员都已经知道新上任的督邮被郡守不喜,发配到最角落坐冷板凳,暗地里都瞧不起升平,也不和他说话,升平呢也不是个爱逢迎的性子,因此快十天下来他竟然连一个同僚都不认识。
隔壁屋子的商讨声渐渐消失,升平抬眼往院子瞧了眼,三三两两的官吏已经散值准备退衙,正穿过院子往外走。
升平打算把面前这堆公文整理完再走,便对屋里文吏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这里也不用你们候着。”
几名文吏乐得早些回去,便依次来行礼然后出屋,他们神情松快,路过窗下时谈笑声传入升平耳朵:“总算散值了,子东兄,一会一起去喝一杯吗?”
另一人乐呵呵就应了,升平听着他们谈笑,心里是有些羡慕的,但看着眼前未处理完的公文,他只长叹一声重新一头埋进文堆里。
有些公文时日太久远,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升平还得重新誊抄一遍。好不容易抄完,升平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眼空空荡荡的屋子,见四下没有人,便活动下筋骨长叹一声:“终于整理完毕了。”
院子里除了几个杂役洒扫,早已空空荡荡,升平一个人走在廊下,听着檐下铜风铃叮叮当当,心里还想着几封公文。
升平今日整理松溪县去岁上表时,看见一封报灾表,上面记道松溪县夏末遭洪涝使千亩麦田受灾,郡里拨了千两赈灾款下去。
但松溪县离陈县不远,升平记着并没有听说松溪县去岁有遭洪涝。
升平上了心,仔细查看公文,竟然发现这样的报灾表每年都有十来封。毫无疑问,县官们往上虚报灾情骗来中央的赈灾款,然后这些款项就被一级级官员吞进自己囊中。
升平心里为这一发现愤懑不已,第二日,升平就匆匆去找闻丹元,把这一发现汇报给他。
闻丹元今日又换了件不同官服,腰间挂着小玉笛,听了升平的话后,心下一转便知道那些赈灾钱中的大头想必是进了司马仲文口袋里,他从小看来往官员送礼,这种事见多了。
看着升平脸上的焦急,闻丹元觉得这乡巴佬真是一蠢物,这么明显的事也看不出。他可不想把这事拿去司马仲文面前,他又不是脑子犯抽!
但闻丹元乐得见到升平倒霉,于是他也作出一副愤懑样来,仿佛真在为这事着急一样,道:“此事定是有奸人作祟,依我看,你不妨写一篇奏表递到郡守大人案上,便可解决!”
升平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便要下去写奏表。刚转过身,闻丹元又叫住他,假惺惺道:“这事你不用说是我的主意,我可不愿意做抢人功劳的事。”
升平不由感激地朝闻丹元拜了拜,脚步匆匆就去写奏表了。
看着升平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位官吏站起身朝闻丹元拱手,边笑边道:“闻兄你可真是聪明,这下那小子怕是要挨好大一顿火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