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辛此话一出,电话两头的众人心里俱是一惊。
韩纪对这事儿只觉荒谬,惊奇道:“你哥怎么就突然死了?”
这不都一直活得好好地吗?现实世界镜像世界到处跑,抓妹妹抓镜像人,去了商场又去坟场的,就差评上劳模了。
“我只是……有点不安,”陈辛的声音略略犹豫,透过小小的听筒传出,“陈庚虽然一直对过去的事避而不谈,但不可能瞒住我……我能察觉到异样。”
…
大地震让海市,连带着周边所有邻区,全都胆战心惊。
那天提前放了假,家里停了水电,父母迟迟不归,哥哥不知所踪,年幼的她独自缩在漆黑的屋子一角,紫红色的天光成为唯一的光源,轰隆作响的雷声是世界唯一的声音。
她很害怕,她一无所知。
不知不觉她蜷缩在地上沉沉睡去,又被邻居焦急的敲门声吵醒,迷迷茫茫地被拖着拽着往医院赶。她很少生病,对海市医院没什么印象,不知所措地呆呆站这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前的急救室里,推出了她父母冰凉的身体。
她不知道陈庚去了哪里,哥哥总是姗姗来迟。没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从海市医院到殡仪馆,她看着父母的身体被推进铁门,听见门后的怪物发出吱嘎吱嘎的巨响,周围的人习以为常,没有人察觉她的不安。
他们抱着一个盒子出来,神色严肃地递给她。她把盒子轻轻搁在膝头,乖乖地静静地抱着。
人为什么能装进这么小的盒子里呢?
在漫长的等待里,陈辛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
很久之前她也参加过长辈的葬礼,那时她也好奇地问过父母,可惜他们总是回避有关死亡的话题。
她偷偷扭头观察了下四周,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只看一眼,她想,她只是再看一眼爸爸妈妈的样子。
没有脸,没有头,没有身体。
原来人最终的归宿是一堆粉沙。
她曾大胆地伸手去触碰过属于父母的“沙”,从来来往往的人口中,明白这叫做“骨灰”。
而陈庚的身上,总是有“骨灰”。
那天哥哥来接她,他们捧起父母,将这对尚不算年老的夫妻尘封入地底。
借着凌晨微弱的日光,陈辛在陈庚的衣服上发现密密麻麻一层黄灰的粉沙。不像泥土,不像沙尘,也不像骨灰,但陈辛掸干净了哥哥身上的东西,一起敛进了父母的坟墓。
这些年里她从没问过陈庚,为什么他的身上总也清不干净粉沙,为什么他对当年的事避而不谈,为什么从不告诉她自己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也许他不是人,也许他也不是陈庚,她没有问。
她不在乎,陈辛想,她不害怕。
她怀疑过柏亦不是人、安九衢不是人,兜兜转转还是重拾最初的疑惑。
她还是想知道,但是她永远没有勇气去向陈庚发问。
如果哥哥不是人,她该怎么办?
如果他不是陈庚,是镜像人,她又该怎么办?
答案重要,还是他更重要?
…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廖艾只是笑笑,“没有答案意味着什么都可以是答案。”
“他的确不是人了,陈辛,但是他仍然是你哥哥陈庚,我保证。”
樊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后知后觉地感到悚然:“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人?”
“呃,大地震之后就一直不是了吧?”高郁秋猜测,随意拍拍她的肩作安抚,“管他是不是人呢!至少陈庚哥没把我们吃了。”
廖艾失笑:“他仍然保留着自己的意识,相当于镜像人和人沙的结合体。”
她声音轻柔,娓娓解释缘由,语气和缓,有意安抚陈辛心底隐隐的焦躁不安。
当年数下爆破之后,镜像世界受损的地方太多,几乎难以维持它的基本生存。
它很生气,倏然发难。
身后大楼轰然倒塌,四处都在熔化,没有落脚的空隙,白色颗粒物从中一点点析出,汇成的那座庞然大物横亘在他们和生路中间。
在一滩滩粘稠的半流体中,他们亲眼目睹那个被紧紧裹缠住的人活活窒息而死。
她从未觉得死神靠得那么近过,一个回头就能打上照面。
饶是如此,她还是被同伴们平安送出去了。出口是镜湖,半流体的水包裹得她喘不上气,心脏跳得要冲破胸膛。
她一直在等待他们回来。
他们没有等到陈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