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凉端起咖啡杯,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热,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她避开了林薇探究的目光,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嗯。刚接了一个‘意外死亡’的申诉,家属很执着,疑点不少,查起来……比较耗神。”她刻意轻描淡写,将“插画师”和“蓝鸟”这两个关键信息死死压住。
林薇敏锐地察觉到苏凉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回避。她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咖啡:“是吗?什么样的意外死亡?能让你这么耗神?”她试图引导话题。
“普通的猝死案,只是家属难以接受。”苏凉四两拨千斤,迅速反问,“你呢?内部监察的‘惊喜’还在继续?”
林薇心中了然,苏凉在隐瞒。她也不再深究,顺着话题说道:“陈国华的余毒清理起来比预想慢。不过,最近倒是重新梳理了一些旧档案,发现点……有趣的历史遗留问题。”她斟酌着用词,目光紧紧锁住苏凉,“比如,一些本该存在却‘意外消失’的旧物证。你父亲案子的教训告诉我,有些‘意外’,往往不是意外。”
苏凉的心猛地一跳。林薇在暗示那个“蓝鸟纹身拓片”!她果然在查!而且查到了关键点!她迎上林薇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物证也是。消失的,未必都是关键;留下的,也未必是真相。重要的是,现在是否还有人在乎那些‘消失’的东西?”她的反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在乎的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也危险得多。”林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感觉有人在关注你?”
苏凉的心弦骤然绷紧。林薇在试探!她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关于那个死去的插画师?还是关于她正在进行的秘密调查?“关注?”苏凉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像我这样专门翻旧账、得罪人的,被人惦记不是很正常?只要不是拿着狙击枪在对面楼顶,都算‘善意关注’。”她试图用自嘲化解紧张的气氛,但提到“狙击枪”,右肩的旧伤仿佛被无形的手指狠狠戳了一下,让她脸色微微一白。
林薇捕捉到了苏凉瞬间的脸色变化和那丝极力掩饰的痛楚。她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苏凉一定遇到了什么!而且非常危险!但她同样清楚,苏凉不会说。就像她也不会将自己追查神秘“王强”的事情和盘托出一样。
“保护好自己,苏凉。”林薇最终只是重复了这句话,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别做傻事。有些阴影,让它永远留在过去,未必不是一种解脱。”这既是劝诫,也带着一丝无力感。她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那个真正的“暗影”早已化为尘土?但职业的本能和妹妹血淋淋的教训告诉她,罪恶的种子一旦埋下,若不连根拔起,终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萌芽。
“解脱?”苏凉低声重复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血色,“对谁而言的解脱?对受害者?还是对我们这些……被阴影缠绕的后来者?”她没有等林薇回答,站起身,“我还有份报告要赶,先走了。”
她拿起外套,动作间右肩依旧带着一丝保护性的僵硬。林薇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融入外面阴冷的冬日街头,心中那份关于“暗影”元凶下落的疑问,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深潭,激起了更多令人不安的涟漪。那个幽灵,真的消失了吗?还是正潜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苏凉快步走在寒风中,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准备抄近路回法援中心。就在她即将走出巷口时,一个低着头、穿着灰色旧棉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与她擦肩而过。男人似乎被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胳膊肘“不小心”撞了苏凉一下,一个折叠得很小的纸团,顺势塞进了苏凉大衣的口袋里。
“对不起。”男人含糊地低声道歉,脚步未停,迅速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苏凉浑身一僵,心脏骤停了一瞬。她强作镇定,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又向前走了几十米,拐进一个便利店,借着货架的遮挡,才用微微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
展开。里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赵梅在疗养院花园里晒太阳的侧影!拍摄角度隐蔽,显然是在监视偷拍!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用红色的笔,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阴森寒意的图案——一只线条扭曲的、振翅欲飞的蓝色鸟形轮廓!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苏凉的全身,远比这冬日的寒风更甚。她猛地抬头望向便利店窗外,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如织,那个塞给她纸条的灰衣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幽灵……没有消失。
它就在身边。
它一直在注视。
而阴影的核心,那个二十年前制造了“暗影案”血案、让陈国华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甚至可能至今仍逍遥法外的真正元凶,其存在的可能性,在这一刻,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苏凉的心脏,也必将成为她和林薇心中,一根永远无法拔除、时刻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尖刺。未解的阴影,从未散去,它只是更深地融入了这看似平静的城市底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