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柔山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一块被击碎了。
“人不能太死脑筋,你懂不懂?该弯腰时候弯腰,该低头时候低头,更何况是那样亲近的关系……我看你人还不错,是可以改造的对象……”
柏柔山只是温和地点头,并没有做出什么行动。
所以她被罚去扫厕所挑大粪了,还有喂猪。
掏大粪也是很有意思的,柏柔山第一次仔细观察那些翻滚着的蛆,其实有点像蜂虫,蜂虫就是蜂的幼虫,白白胖胖的,可以用来炒鸡蛋,很有营养,还能泡酒,战争时期柏柔山在后方经常要借住老百姓家,有一回村里大娘就给她们做了蜂虫炒鸡蛋。
现在看起来跟蛆很像。
大粪很沉,整个农场的厕所都归她管,柏柔山两个肩膀被磨的血肉模糊,有一天她惊奇地发现她两只手竟然在抖。
大概这辈子也拿不了手术刀了吧。
柏柔山时常觉得自己的思想跟身体是分开的,而且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了。
养猪也很有意思,猪的眼睛很温顺,猪的鼻子很柔软。
日子一天天过去,柏柔山听着震天的口号如同大海波涛,看着吊在树上的人像块木头一样任谩骂凌辱任拳打脚踢,她安静养着她的猪,似乎她出生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要养猪一样。
她起得越来越早,她发誓要让她的猪吃上最新鲜的猪草。
陈玲玲头发凌乱地靠着她哭。
“柔山姐,我只是太想回家了,我不想一辈子在这个农场里蹉跎,我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还是个孩子,又怀了孩子,赵队长的。
柏柔山收到一封信,她哥的,她嫂子与侄子喝卤水自绝于人民了,这是大罪,她这个留过洋的人也是罪恶的源头,哥哥信里决绝与她断绝关系。
柏柔山看到宋志强与赵队长勾肩搭背地从办公室出来,赵队长又晋升了,成了这个农场的副书记。
是啊,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宋志强正在另一个地方扮演着赵队长这样的角色。
宋志强朝着柏柔山挥了挥手。
“嫂子,再大的脾气也该了了吧,你说你回家享福多好,在这……”
他的日子一定是顺极了,他轻轻拍着柏柔山的脸。
真是……天仙也禁不住这样折腾呀。
晚上又出事了,不过柏柔山已经不是医生了,她只是听别人说。
“对呀,手筋都勒断了,原来人肉真是红色的,咦……还有一层黄色的,听说人都疯了……”
新来的一个大□□作家,据说写了不该写的东西,两只手用铁丝绑着,老虎钳子不停地勒啊勒,竟生生勒断了!
柏柔山在油灯下写了一封信。
宋鹏来时候眼圈都是红的,他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农场里的人才知道,原来柏医生还有这样厉害的身世呀。
宋鹏拥着柏柔山,她已经老了,快四十岁了,甚至有半边头发都灰了。
“姐姐……我好想你……”
宋鹏觉得,此刻的自己才是完整的。
柏柔山觉得自己的灵魂又飘在半空中了,就是那一晚,有了宋行简。
“赵队长要□□我。”
“谁!”
宋鹏刷的一下坐起身,像是一个国王领土被侵犯了一样气愤。
这是不可能的,他知道,但他更相信姐姐,姐姐那么美,眼神也算,思想也算,他又埋怨起自己来,干嘛让姐姐吃那么多苦。
没两天赵队长被发现溺死在粪池里,他那强壮的身躯蜷缩着将将装下,整个人都被屎汤子泡发了。
说是酒喝多了跌下去的。
柏柔山觉得某些程度上,宋鹏跟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柏柔山觉得自己的四肢像一棵快要干枯的树,那孩子是藤蔓,一点点爬上她的脚,爬上她的腿,爬上她的胸,掩过她的鼻孔,直至完整攻占她整个人。
她总是孕吐,白天黑夜的吐,人瘦的脱了相,干干瘪瘪的。
宋鹏心疼她,总劝她坚强。
“这是个男孩!你不知道我多期待这一天,我们一家四口……”
柏柔山觉得自己的灵魂又漂浮上去了。
宋鹏也察觉到柏柔山似乎有点不对,但是这样的柏柔山更温柔了,和他梦想中是一样的。
宋行简下生时候所有人都祝贺宋鹏,祝贺柏柔山,这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男孩儿,漂亮得不像个样子。
宋鹏激动地举着宋行简,这个小小的孩子。
发誓自己一定会保护好所爱的家人。
柏柔山发现自己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了,她看着那个小孩子发呆,看着他哭,看着他笑,他们都说他跟她像,像吗,柏柔山不知道了,她已经忘记自己长什么样了。
有保姆照料小孩,柏柔山多了更多时间发呆,她喜欢发呆。
直到有一天。
“柏柔山!你想让我死!?你知不知道这些真的上报的话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枪毙八百回都不够的!”
宋鹏真的很愤怒,他眼睛里的火焰像是要烧出来一样,他真威武啊。
抽屉里的文件一少再少,他从没想到过柏柔山头上。
她竟然这么恨他!
柏柔山被软禁了,墙壁被涂得很白,屋里什么都没有,柏柔山好像怕起光来,要把所有窗户都封上。宋行简也被放进来,因为要靠他唤起柏柔山的母性。
母性?柏柔山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只是觉得很烦,她想要安静,然后安静地发呆。
开始是婴儿的嘴被堵上,长久下来竟真的不哭了。
他的世界没有颜色没有声响没有形状,就是安静的,那样安静的。
柏柔山失语了,她不会说话了,只是日复一日地对着墙壁重复一些英文,至于说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知道。
“柔山啊,你怎么这样子了啊,姓宋的啊……”
淑娘哭得眼睛通红,柏柔山皱了下眉,还是没什么反应,淑娘走的时候把宋行简带走了。
那孩子也跟傻了一样,外界怎样都没反应,似乎又聋又哑又瞎的,不论怎样,孩子是无辜的。
直到下一回,柏柔山用别针扎向宋鹏的眼睛,只可惜没成功,扎到了鼻子上。
“你真是无可救药!”
淑娘被送回南方老家了,她在老家连个居所都没有,六十岁的老太太。
陈玲玲来了,柏柔山离开农场后陈玲玲又受了苦。
陈玲玲很安静,柏柔山似乎觉得眼熟,难得清醒起来。
陈玲玲只笑,一句话也不说。
“说话啊!你说话啊!”
柏柔山手抖起来。
陈玲玲张开嘴,里面空荡荡的黑,她的舌头被绞掉了。
“啊——!”
柏柔山又忽然正常起来,甚至变得温婉可人。
宋鹏愿意给柏柔山无数次机会。
“柔山,我永远爱你。”
宋鹏好像爱上了说甜言蜜语,他多么庆幸自己的选择,人果然是可以改变的,柔山甚至开始接受母亲,他们刚吃了一顿团圆饭。
“嗯,我也爱你。”
柏柔山说着,眼睛盯着虚空。
她的手臂僵硬地搂着宋行简,这个被人冠以无数希望的男孩显得很呆滞,没有丝毫同龄人的机灵,在这个畸形的家里,他的感情世界如同一片荒地。
宋鹏很快入睡,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柏柔山起身,打开抽屉,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里。
她的小儿子就那样睁着眼睛,看见液体通过针管注入自己身体,然后瞳孔一点点涣散。
“对不起,你绝不能活在这样的世间。”
一把水果刀。
对于儿子还是仁慈的,也可能手抖了,将将擦过心脏。对于丈夫就有诸多怨恨,肚子扎了数不尽多少刀。
柏柔山洗了个热水澡,水很烫,她白的发青的肌肤被烫得发红,竟然显得有气色很多,柏柔山心情很好地哼起歌来,是一首江南民歌。
笃笃——
“谁呀?……嫂子。”
宋志强对于柏柔山的到来竟显得手忙脚乱起来,即使他现在拥有很多,但面对柏柔山似乎永远是那个土气自卑的小子,此生最勇敢的事也就是醉酒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你哥睡着了,我想来看看你。”
一定是在做梦!就是梦里无数次发生的场景!
柏柔山觉得自己手又不抖了,甚至连重新拿手术刀没准儿都不成问题。
毕竟血一下子,豁,喷那么高。
恶心,一切都那么恶心,柏柔山觉得自己在杀农场里的那头猪,要把每个部位都妥善给大家分好,不偏不倚。
这是猪头、这是猪脑、这是猪肝、这是猪大肠、这是猪……?
尾巴?猪尾巴哪去了?柏柔山有点着急。
哦,没事儿,前面有。
柏柔山还没分完,忽然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
哎,谁这么烦,她还没分好。
“柔山……柔山你把刀放下,你生病了,你生病了……来……过来……”
是宋鹏,他一边缓慢挪步,一边把枪举过头顶,另一只手还要用力捂住肚子,即使绑了衣服,但肠子还是争先恐后地往外流,一路过来,都是鲜红一片。
柏柔山不开心地皱起眉,看来她当不了医生了,她竟然连最基本的麻醉量都控制不准。
“柔山,我知道你生病……你只是生病了,来,过来……”
“你喜欢吃猪的哪个部位?”
柏柔山笑盈盈地举起来一对眼珠,听说猪眼珠烤起来很好吃的,一咬噗嗤一声。
“啊!”
砰——
是宋玉容,一颗子弹穿过柏柔山的头颅,她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就如同她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你杀了她!你竟然敢杀她!”
又是一阵枪响,没有人能比宋鹏枪法更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