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陈夫人。”
荣舒放下撩起的马车车惟,落座于昏暗的车舆内,此时她平静的面容上划过一段晶莹的泪珠,顺着洁白无瑕的脸颊落入浅黄的衣衫内,晕染了数个大小不一的圆点。
荣舒抬手,将伏在双颊上的泪珠拭去,一股灼热的气息烫着她的半张脸,她侧身将车柩打开,凉风从缝里挤进来,荣舒感受到附着在她面上的水汽纷纷消散,车前的马夫此时正握着缰绳唤马掉头,倏然间前方的御道传来一道愈来愈近的嘶鸣声。
一个蓝衣男子正率快马朝诏狱奔来,眼看着将要和掉头的车舆撞上,车夫忙勒缰绳,可为时已晚,那匹快马的主人似乎心有旁骛,并未看见有车舆在转身,马头将要直愣愣地撞上那马车的车厢上,快马上的蓝衣男子回过神来紧急地拉住缰绳,他身下的棕马长鸣一声,两只前蹄腾在半空,将要把前方的车厢踹翻。
车窗柩旁的马鸣声似乎要将荣舒的耳畔撕裂,车厢忽的变得摇摇晃晃,在混乱中,荣舒的脑海中忽地闪过母亲温和的笑容。
“我还不能死...”
荣舒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骤然起身,掀开车惟,在车厢摇摇欲坠之前跳了下来,滚落在邻院院墙旁的一块松软的土地上。
下一刻,车厢被马蹄踹倒在地,一道巨响响彻诏狱的上空,路人皆被惊的回头一望,只见到了一块早已烂成废墟的车厢,还有一旁失控的烈马。
坐于马上的蓝衣男子紧握着缰绳,脸色十分苍白,下一刻似乎要被烈马甩飞。
“殿下!”王内监乘着马车才跟上太子,还未下车却见到眼前一幕,他惊的喊出声,心提到了嗓子眼,忽然间他的眼前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那人轻身跃起,提起太子的衣领,将太子稳稳地放至地面。
王内监这才长舒一口气,急忙跑到太子的面前,将受到惊吓的太子扶起,却听见身旁的太子忽地喊道:“别杀它!”
岑予安手持着短箭,半分没有理睬太子,他修长的指尖一推,那只短箭稳稳的扎入远处失控发狂的烈马,随着长鸣一声,诏狱的上空忽地氤氲出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李蕴寒怔怔地看着飞光倒在血泊中,他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你为何要杀它!元宴...你为何要这样做...”李蕴寒口里喃喃着,满目的悲怆。
“哎呦殿下!飞光失控成这样,若是撞到了长安的百姓便不好了,元大人是在帮你啊!”王内监痛心疾首地道。
“撞到百姓吾会全权负责!为何要将它杀了!”李蕴寒红着眼眶道。
王内监叹了口气:“这事没有殿下想的这般简单。”
岑予安转身冷冷地看着跌落在地上的李蕴寒,薄唇轻启:
“太子在宫中都学了些什么?现在是愈发胡作非为了。”
李蕴寒不敢看向元宴,他从一开始就惧怕元宴,惧怕他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其实他从心底知道飞光失控成这样,已经是必死的结局,可他还是止不住的伤心,从小陪伴他长大的马驹就这样死在了他的眼前,他怎能不难过呢?
李蕴寒站起身,捏紧双手,抬起双眸道:
“我的老师在哪里!我要见他!”
“你没有资格见他。”岑予安淡淡道。
忽地前方的御道传来一阵震动地心的响声,一群黑压压的铁甲军整齐划一地停在李蕴寒的面前,铁甲军为首的曹副率上前朝元宴抱拳道:“元大人,叨扰了,我们这就护送太子殿下回东宫。”
岑予安微微颔首,看着李蕴寒落寞的背影在铁甲军的簇拥下坐上了马车,最后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转过街角,驶入皇城,消失在岑予安的双眸里。
风轻吹过,将一旁窸窣的浅音放大,岑予安长腿一迈,朝那松软的土地走去。
荣舒静静的躺在泥地里,将方才的一切收入眼底,此时她心中正在思索着,太傅因为舞弊一事入了诏狱,想必之后会有大事发生,荣舒正想着,忽的发现眼前撞入一角霜白的衣角,荣舒微楞,她抬头对上一张硬质面具。
“受伤了么?”岑予安垂眸看着荣舒呆住的神情,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
“手臂有点疼...”荣舒下意识的回答道。
“可以动吗?”
荣舒轻轻点点头,才发现自己忘记表现害怕元宴的模样,她低下头,心想元宴应当没有猜忌自己吧。
岑予安盯着她低头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随后他的双眸落在她有些发红的眼眶上,他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扶了起来。
感受到一道温润宽厚的手心将自己扶起,荣舒一怔,发觉心下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四肢漫开。
‘一定是方才跳车的时候太过急促,导致这时心中还有些害怕。’荣舒心中暗想着,发觉落在她肩头轻漾的暖意已挪开,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元宴道:
“多谢元大人,天色已晚,小女子这便回府了。”
荣舒掸了掸衣裙上的泥土,方欲转身,却听上方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等等,这个你拿着吧。”
荣舒的手中落入一抹颇有些凉意的瓷瓶,她不解的看向元宴。
岑予安面具下的俊脸淡淡道:“金疮药,用于治疗皮外伤。”
荣舒低头看向左手臂,她此时才发觉左臂上隐隐透出一丝疼意,而衣料上已有一处血丝渗透出来,荣舒微惊,元宴着实是心细如发了些,她一番感谢后,转身却见前方早已停了一辆马车,方才那车夫又重新坐在了新的马车上,正招呼着荣舒过去,此时荣舒下意识的回过头,却只见一道身姿挺拔的霜白背影,还有一束垂在脑后,微扬的墨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