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皇宫。
辉煌、穹顶高耸的餐厅只有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不吃?”
七世王托着腮,他漫不经心用叉子摆弄盘中的酪蛋糕,把其上原本精致漂亮的糖雕蹂躏成一团惨烈的糊状体,“孤还以为剧烈运动之后,需要进食补充体力的……”
他抬起眼,视线凝着科恩的脸庞,“怎么,你不饿吗?”
科恩垂头,忐忑地攥着手里的银叉,近处过于强烈的注视叫她不安。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帝国中心的皇宫,却是第一次特地被如此招待。
“没有……”科恩说,她声音没什么生气,显得病恹恹,“只是、只是……受宠若惊。”
“噢。”七世王脸上蔓延出兴味盎然的笑,“喜欢可以常来啊,我一个人呆得也很无聊的,有空多陪我吃吃饭呗。”
他一直表现得很随性肆意,这次说话没再用帝王的自称,也不显得奇怪。
面前是一桌甜腻丰盛的精巧糕点,腌渍过的紫红糖葡萄鲜活、光润,像一颗颗刚剜出来的热腾腾的眼珠,藤蔓翻糖像肉腻色的盘踞起来的肠子。
—————像奥菲丽娅面对拉弥亚宴桌上的葡萄,白女巫给爱德蒙的土耳其软糖(注)。
这顿盛大的甜点也一样,始终叫人觉得设宴者不怀好意。
“缺人喂吗?”
“不是的……”
科恩慌乱切了一点奶油送进嘴里,腹肚里反胃的酸水翻涌更甚,她逼着自己继续吃,一口接一口。
“我知道了。”七世王扬眉,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你也觉得单吃东西很无聊,是不是?”
他打了个响指,旁侧一道暗门闪开。
随着铁链拖拽过地面的声音,血戮的骑士们押着一群囚犯进来。
“这是黑狱的死囚,他们每个都本该十恶不赦、但是,今天见到你心情好,孤决定从中挑一个赦免。”
这一伙死囚个个衣衫褴褛,干巴枯瘦得像一群骷髅,脸庞脏污,都被削光了头发,衣不蔽体,但分不清男女。
他们进来时很安静,要不是铁链声,科恩都不会注意到他们,他们安静得仿佛是一团死气。
“不过,选择的根据还没想好,不如就来角斗吧?谁表现得好,谁就能被赦免?你觉得怎么样?”
科恩丝毫没有置喙的权力。
血戮骑士拉出一条陈列着武器的铁架,囚犯们面面相觑,七世王拍拍手,接着不知是谁先动了起来。
辉煌典雅的餐厅很快成了炼狱,囚犯们为了那唯一被赦免的机会你死我活。
餐宴还在继续,身着飘逸金衣的侍从们面不改色地上菜,依旧是一道一道的甜品。
长桌前的空地上,囚犯们没有言语,发出的声音“嗬嗬”,像不开化的野兽。
一个囚犯在混战中被一剑穿喉,他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张大的嘴巴里黑漆漆、空荡荡的。
人类总在折磨自己同类的方式上充满创意。
其中一个男囚犯被人挑翻飞出来,摔到科恩脚边,他四仰八叉,极为不雅,像牲畜一样。
他腰间就系了一块烂布,一条漆黑的肉晃出来。
“别看。”七世王捂住了科恩的眼睛,他声音温和,贴得很近,科恩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切了,真恶心。”
一名血骑士提剑而上,手起刀落。男囚犯虚弱地滚到角落里,无声痛抽,很快有人趁虚而入,一刀捅死了他。
科恩几乎不知道要继续做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恐惧、痛苦、愤怒,好像都离得太远,又或者是因为太浓烈彻骨,所以反而被感知屏蔽掉了。
她唯一继续做的是吃东西,把眼前的食物切好,一点一点送进嘴里,因为不那么做似乎会让陛下不悦。
不能、不敢,让他生气。
“尝尝这个。”七世王亲昵地说道。
一颗糖渍的葡萄被叉子挑起,跳进了科恩的餐盘。
她心惊肉跳,几乎忘记了呼吸。
七世王不满意,他直径伸手一抄,用银叉叉着葡萄,贴心地送到科恩嘴边。
“吃呗,怕什么,我没下毒。”
腻人晶亮的蜜浆糊在唇边,颤颤巍巍地下滴,科恩麻木地张开嘴。
甜得发齁泛腥,如同在硬生生咀嚼谁的血肉,接触舌头的那一刻,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只走投无路、垂死挣扎的活鼠,伸出带毒的爪,把她的口腔和食道挠得鲜血淋漓。
“是不是有种在嚼眼珠的感觉?”
几乎是恶意满满的语气。
像是瞬间被烙铁烫到了般无法忍受,他伸手把科恩按回座位,笑嘻嘻问:“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不知道……”科恩声音很轻很低,似乎一阵风就能刮走。
不回答之前的提问,只是继续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直接称呼王族姓名是会判处凌迟的死罪。
“……”科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她看起来快碎开了。
“乌迈.迪索拉,科恩,你该好好记住我的。”
仿佛恶作剧得逞了,乌迈终于露出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容,他尝了一口银叉上剩下的糖浆,接着嫌恶十足地拧眉,“味道真恶心。”
他不喜欢这种口味,更不喜欢甜食,但继续喂给科恩吃。
看着她挣扎着继续咽下也算是一种乐趣。
有的人天生能以他者的痛苦取乐。
室内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除了科恩以外的所有人都面不改色,习以为常。
新的甜食被摆上。
端上餐盘的侍从们身姿轻盈得像雾霭,一盘晃荡着的猩红的果冻摆在她面前,旁边的瓷盘里放在配餐的蜂蜜浆,还有新的餐刀。
乌迈用一柄切肉食的刀挑了些蜂蜜,喂到她唇边,居高临下,收敛起原本的戏谑,似乎再也懒怠嬉笑。
“张嘴,咽下去。”
是反抗还是顺从?
冰冷的刀抵住柔软的舌根,让人有种作呕的感觉。
再稍微用力点,就能割断她的舌头,但乌迈没有直接下手。
锋刃一下一下剐蹭着,却不见血,像在凌迟。
接着,他的手背被什么液体烫了一下。
“哭什么?”乌迈轻描淡写,“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盯着科恩的脸庞,她自以为垂头就能掩盖得很好,实际上一览无余,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蠢鸟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