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朝声音处望去,却见说话的人居然是姜三娘。
“是你!”张美人不可置信地指着姜三娘,问言上前就要掐她。
皇后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宫人也反应过来按住了张美人。
眼见动手不成,张美人瞪着一双美目:“你为何要戕害我的孩儿!”
“张美人,三娘只是稚童。”皇后道,“一个孩子,就算四郎真有冤屈,对象也肯定不是她。”
她意有所指,见好就收:“那狸奴没落水,这会已经抓起来,同四郎的遗体一起移交到少府了,相信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言罢她蹲下身子,细细为姜三娘拭去眼泪,温声道:“三娘,深更半夜,你手上的狸奴是哪来的?又为何会抱着它?你且慢些说,大娘娘和爹爹会给你做主的,好不好?”
“是……是谢美人说要我带去的。”姜三娘似乎真的被皇后的温柔安抚了,她一开口,又牵扯进来一位美人。
“我去找谢美人,想要讨几个人陪着,可谢美人把手里的狸奴扔给了我,说是有这么个东西陪着就行了。”
“官家!我儿会水,怎会无故溺亡,还请官家做主啊!”张美人趁机挣脱,扑到了皇帝脚边,见皇帝不说话,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床上的姜三娘,“是你对不对?是你拽着我儿才致使他溺水的!”
姜三娘顿时被吓坏:“不是的……不是的……四弟弟被水草缠住了……等我解开水草,四弟弟已经不动弹了……呜呜呜……娘……娘……”
“你娘……是不是你娘叫你干的?”
张美人失去了孩子,丈夫又如此冷漠,她俨然已经有些疯狂,不管姜三娘说什么,她都应激地高声尖叫,发泄着最为彻骨的恨意。
皇后皱眉,她抬眼迅速扫了一眼众人,显然殿内这些人都无人关心张美人的痛苦,只有对她歇斯底里的厌弃。
意外吗?
皇后对此事存疑,但她可不会放过攀咬姜美人的机会:“你是说姜美人?她已经被禁足这么久了,怎么会……”
“行了,堂堂皇女,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成何体统。”皇帝打断她的哭诉,语气中也带上了不耐。
皇后在这时体现出来恰到好处的体贴:“三娘刚醒,还受惊着呢,还是先让她好好休息,妾再去拨几个得力人手过来。”
皇帝点头,看向皇后的眼中也是不满。
说到底,这件事也是皇后职掌无能,任由宫嫔欺辱皇子。只不过他如今实在是不想管了,老四也不是他看中的孩子,就连印象也是模糊的:“张美人教子无方,宠溺过甚,这才引火烧身。你已经不适合抚养孩子了,正好三娘受了惊吓,叫姜美人出来看看吧。”
皇后抿唇,对这个结果也有些不满,但她面上不显:“是。”
“将谢美人也提走,还有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部好好审讯。四皇子身边伺候的和当时在披香殿守夜的宫人全部杖毙……去吧。”
皇帝一发话,众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姜五郎还留在屋里。
他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阿姊可还好?”
姜三娘擦了擦脸上的泪:“左右死不了,我叫你办的事呢?”
姜五郎有些不高兴,他与姜三娘亲近,也时常开玩笑,当即假模假样咳嗽两声,苍白的面容染上一层红。他气息不匀,看起来有些虚弱吃力:“阿姊真是绝情,心里只有这个?弟弟这般的身子没了一件姐姐亲做的大氅,又该如何过冬?”
“不过一件衣服,日后我再给你绣。”姜三娘伸出手,“拿来。”
姜五郎嘀嘀咕咕地掏着袖子,好半天才掏出一颗珠子,成色上好,颗粒饱满,被衣带系着递到了姜三娘的手里。
姜三娘收了珠子,又问道:“伤势如何?”
“死不了。”姜五郎学着她的语气,姜三娘恍若未觉,只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偏姜五郎不识趣,坐在了姜三娘的床边,凑近去问她:“这夜明珠真有这么重要?既然之前都放衣服上送我了,怎么今日偏要我去捞来要回去?”
“姜珩。”
突然被阿姊连名带姓地叫,姜珩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看到女孩低垂着眼,那稚嫩的脸上是说不出的认真。
“夜明珠掉进池子里,不见踪迹了。”姜三娘深深地看了姜珩一眼。
“可是……”姜珩还想说什么,她的宫女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姜皇女殿下。”
“如何?”
宫女将事情一一道来。
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少府那边捋了捋证词,和尸体草草对了一下,大概拼凑起来就是:
姜三娘夜里怕黑,但身边的宫女都被谢美人撤下去了,她想要去找弟弟,想要谢美人拨几个人陪她,但谢美人却生气姜三娘前几日因为一只狸奴顶撞她,便出言讥讽说“姜皇女不是宁愿维护一只畜生也不愿意认我这个养娘吗?那现在这畜生就是你养娘了,让你养娘陪你去吧”。
无奈姜三娘只好抱着狸奴壮胆。姜五郎被养母张美人苛待,那几日正好寻了个由头惩戒,把他关进了柴房里。
张四郎素日爱欺负这个弟弟,但忌惮张美人明面上的批评,因此常常带着贴身的忠仆行欺凌之事。
那日他便是看上了姜三娘做的大氅——更准确的说是想抢姜五郎的东西。这才去抢来了。
至于为什么只带着贴身宫女,因为张美人不让他晚上出去,给宫人下了死命令。他闹了半天无人答应,于是就去威胁贴身宫女,说她要是不帮他他就跟娘告状说宫女给他吃海鲜!
要知道皇帝海鲜过敏,生下来的几个皇子也是如此。这种重罪哪里是她一个宫女担待得起的,只能应下这个苦差事。
两个人就这么躲着所有人半夜偷偷去姜珩那抢东西,还把人打了一顿。
回去的路上和来找弟弟的姜三娘碰上,她怀里的狸奴突然失控,冲向张四郎,张四郎被吓了一跳,一时不察脚滑掉进了水里。
姜三娘认出大氅上的夜明珠,以为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幼弟,忙下去救人,结果大氅吸水后沉的太快,张四郎的脚也被水草缠住了。
姜三娘只得潜入水下解开水草。
而夜里太黑,守夜的宫人下水后也难辨方位,还是晚了一步。
姜三娘只能尽力托着弟弟的尸体,直到力竭晕倒时才有宫人将两人救上岸。
那大氅上已经没了珠子,不过经过多位宫人的证言,很容易就能知道姜三娘心性稚嫩单纯,只想着装点衣服,将夜明珠不合时宜地系了带子垂落着,很容易脱落。
而张四郎脚踝处的红痕和当时跟着的宫女的证词也证实了姜三娘确实有潜水去解水草的动作。
至于张四郎的身上还是狸奴的身上,都没有发现什么药物之类的东西,似乎只能定性为狸奴突然作乱。
不过,案卷最后在姜三娘为弟弟解水草那里画了个圈。
说到底,姜三娘这么小的小孩,能在沧池里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奇迹,居然还能不顾张四郎的挣扎去解水草。
这个可以发挥的点就多了,目前呈上来的说法是三娘救人心切,弟弟早就淹死她还毫无察觉,硬生生托着尸体等救援,还为弟弟解水草,殊不知弟弟早就死于非命了……
姜嫖对这个说法很满意,对姜美人的善后能力也很是赞许。
这件事被顺利定性为意外。
尽管如此,披香殿依旧死了不少人,谢美人也被降位份罚俸禁足了。张美人虽然苛待皇子,但念在幼子新丧,皇帝不仅没有责罚,还赐了许多东西以示安抚。
但是姜三娘知道,张美人此后都无缘圣面了。而将姜家姐弟安排给两位美人的皇后呢?也免不了一番责罚。
姜三娘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凉意涌上,顿时将脑子搅的乱七八糟,晕晕乎乎的有些看不清了。
她躺回了床上,姜珩见状要去叫女医,门却在此时被打开了。
外边阳光刺眼,在强光之下,一个端庄的轮廓渐渐走进她。
“姜嫖。”来人冷冷地叫她的名字。
嫖,轻也。亦作僄,意指勇健轻捷。实在是个好字,也不知寄托了父母何等的期许。
只是她如今面黄肌瘦,虚弱不堪,让望名生义的人见了恐怕会唏嘘不已。
姜嫖的意识还未回笼,一只冰冷的手便握紧了她的手腕,长而尖的指甲掐进了她的肉里。然后便是一拽,她便被生拽下了床,拽下了地,拽着踉跄跟着走出了房间。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