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从何时起,朝野上下竟刮起了此等轻贱女子自视甚高之妖风,所谓上行下效,如今民间风气也大不如前,打杀妻子、侵吞财产的案例也在逐渐增多,就连法律都松了。
顾穆亲手处置过不少治下的糊涂地方官,他们竟然以“为夫生来不易”为由,放了好几个苛待妻子品行低劣的人,听起来惹人笑话。
而越靠近京城,这阵风便越大,隐隐有盖过旧俗之势。更不要说皇帝本人的态度了。
那《五代策》确实是好东西,姜嫖心想。还有《春秋有疾》,也是本好书。
她娘姜雀行事就颇有王皇后的影子,皇帝不愿看这本书,还不知道损失了多少好东西呢。哪怕他看一眼,就会发现他心中的高岭之花姜荣华到底有多沉的心思,竟然将这本书中的御人之术融会贯通,尽施他身上了。
不过姜嫖没什么好惋惜的,他人功过与她无关。
顾穆一听皇帝没看过,再加上不能跟皇帝说姜嫖那一套预言,顿时没了兴趣。
他淡漠地点了点头,随即拱手告辞了,一副没什么耐心,和姜家姐弟不熟的样子。
皇帝背着手,走到姜嫖身边探头望去,只见姜嫖端正地抱着书,上边写着“锦绣漫旄离云爵,乘风悬钟华洞乐。豹首落莽兔双鹤,春草鸡翘凫翁濯。”,赫然是本识字书。
皇帝不禁乐了:“三娘如今都成大姑娘了,怎么还在看启蒙书?”
“儿愚钝,小叔叔嫌弃儿识字不全,令儿在可以倒着默写之前不得干别的。”
哦,哦。也可以理解,姜荣华不教导俩姐弟,他之前也忽略了这位女儿,只是没想到进度落下这么多。
唉,真是朽木难雕。
皇帝感慨了一下,又溜达到姜珩身边。
他这个儿子早慧,学的也快,很多时候他自己一个没留神,问儿子这本学到哪里的时候,儿子就拿着另一本说已经在学下下本了,不知道如今他学到哪里了呢?是《诗经》还是《礼记》呢?
皇帝这样想着,定睛一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当即脸色大变,分外难看。以至于姜嫖都开始好奇,探出小脑袋张望。
只见姜珩手里拿着笔,在桌子上画了五六个王八。有睡觉的王八、游泳的王八、穿着长袍坐在凳子上的王八,每个王八壳上都端正地写着俩大字——顾穆。
皇帝:……
姜嫖:……
过了吧喂!
皇帝:“你这是做什么?”
姜珩忙捂住桌面,不好意思地闷声道:“小叔不肯教我,让我等阿姊的进度,我实在无事可做,只好……”
皇帝:……
等等,这仨人师徒关系这么差吗?
皇帝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羞怒。
看到姜家姐弟两个人学业荒废,他心中其实有些隐隐的不肯承认的快活。
但帝王之心难测,他不希望常山王和姜家姐弟真走的太近,不希望姐弟两人太过出彩,可见常山王这么敷衍,心里又觉得被落了面子,亏待了他和真爱的孩子。于是他顿时恼怒不已,当即拂袖而去,要去找顾穆算账去了。
皇帝走了,缩在一旁的谢子期才松了口气,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路过姜珩,见对方还捂着桌子一角,不禁好奇要看,可姜珩不知道怎么回事,死活不让她看。
很好,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谢子期撸了撸袖子,直接上手掰开了对方的手,而姜嫖也正好回头看。
于是两人都看到了角落里那精致可爱的小女孩画像,与桌子正中央的王八形成了鲜明对比。
“哎呦。”谢子期掐着嗓子,嘿嘿道,“姜弟弟这是思春了,看上谁家小姑娘了?”
真的?姜嫖看了看姜珩,对方被谢子期这么一开玩笑登时双颊爆红,本来就白的肤色此刻被红霞衬托得更加白嫩,面容也是愈发清秀俊俏了。
姜嫖还从未见过姜珩如此表情,也提起了几分兴趣,探头过来仔细瞧那画像。
而后她笑了;“什么心上人,这不是我吗?”
“啊呀。”谢子期眨了眨眼,说了句你们姐弟关系真好,便不再言语。
姜嫖又凑得近了些,似乎要将那小人看清楚。丝丝青发垂落,有几缕碰到了他的侧颊,随着动作轻轻剐蹭着皮肤,带来些许痒意,那与自己相似却又有些独特的皂香飘入鼻腔,真实地提醒着姜珩。
他与姜嫖是姐弟。
想罢,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皇帝不知道,纵然才学如何厉害,可他才是执迷不悟、朽木难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