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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嫖歪过头去看姜珩,看他蓄满泪水的双眼,姜嫖并不觉得痛苦,她凑近,只觉得嘴里一阵咸。
“怎么哭了呢?”姜嫖有些困了,她上下眼皮打架,“四娘……”
谢子期。
“你别哭啊……”
“阿姊……”姜珩将她的手抚上他的脸,“我是姜珩。”
“阿玉,你也别哭啊。”姜嫖笑了,“娇气包又在哭什么呢?”
姜珩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姜嫖却搓了搓他咬得红肿的唇,道∶“好了,莫哭了,谁欺负你了?”
姜珩还是不说话,姜嫖索性将他揽入怀里哄。
“好了好了……”姜嫖有些困乏了,打了个哈欠。
“阿姊若是伤心,我便替你将她除了……”姜珩的声音沉了沉,他没有明说是谁,但抬起的眼中尽是杀机。
可他还没说完,嘴就被姜嫖用手捂住了。
姜嫖∶“我没有伤心,阿玉。”
“我是在高兴。”
“高兴?”姜珩惊诧,“莫不是那谢家娘子是来投诚的?”
“那倒不是……”姜嫖摊开手,觉得手有些麻,不自觉地握了握,可她的手上空空如也,连个酒坛子都没有。
“当初我特意给她留了地址,便是希望她有朝一日能来找我。”
窗外似有黑影晃动,太轻太浅,几乎一闪而过,姜嫖只以为是树影,自顾自地说道∶“我和她相处之后,觉得她肯定不会安于家里安排的亲事,肯定会想办法逃脱。”
“所以我为她提供了最优的方案。”
姜珩抿着唇,他虽然不会质疑姜嫖做的一切决定,但他也曾忧心过把自己的行踪告诉谢子期是否太过冒险,如何能确定谢子期不会为自己家族利益而出卖她呢?
如今看来,姜嫖压根没考虑过谢子期会背叛她的那种可能。
完完全全的信任……
不知为何,姜珩的心似乎被扎了一下,不疼,但却一直在流血。
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外某处,不死心地又问道∶“阿姊向来谨慎,如此定然有自己的考量,阿姊为何……”
为何要帮她,又想从中获取什么呢?
“是私心。”略带着醉意的女声在屋内幽幽响起,明明才是秋冬交接之际,明明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此刻的房内却无端生出一股寒意,直直地侵袭着他。
“我对她有亏欠。”姜嫖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要睡过去了。
从前她连谢子期是哪号人物都想不起来,最开始的接近也不过是想试着拉拢一下谢家,后面直到谢子期会嫁人后她更是不怎么上心了。可是人非草木,三年的相处,让本就聪慧伶俐的谢子期愈发鲜活了起来,她爱好读话本子,也爱读史,她爱赏花,也爱作诗。她爱五代史,爱《春秋有疾》,爱倚梅居士,爱“王侯将相,江川河海,惟春与秋尔”。
她还爱抱怨,抱怨姜嫖“见花见佛不见尔”。她是说出“青石台上若得笔,谁敢妄声言女轻”的京城第一才女,也是对姜嫖掏心掏肺的友人。姜嫖创造了燕府的谢夫人,却从来不认识谢子期。
也许就在那短短的三年的某一刻,姜嫖的心偏了。
她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沿着这条路前行,必然伴随着血腥与厮杀。可她却在这条路上存了私心,存了对谢子期谢觅真的私心。
她的人生已然无可救药,她亲手斩断了她人生中无数名为可能的种子,将它们埋入土里,成为滋养她野心的养料。
可面对如谢子期这般在她笔下被迫被随意对待的人时,她却总存了那分对笔下角色的如同母亲般的怜惜。
姜嫖没有多么高尚的想法,没有救人于迷途的慈心。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宴会初见那天,半大的小姑娘气呼呼的,不服输的样子,让她歪了手里的弦,一瞬间心动意念。
她想知道,如她这般的人,是否也能为她人的人生种下名为“可能”的希望的种子。
一切的一切,不过她心中的一刹那的不明思绪,行拂乱其所为。
所以埋怨是没有意义的。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期待谢子期全心全意向着自己,因为她也从未回应以完全的感情。
所谓的埋怨,其实如今也不过是对亲近之人的无理取闹,与撒娇无益。
可她与谢子期远没有到可以互相埋怨的亲近程度,不是吗?
……
…………
衣襟被攥紧,阿姊埋在他怀里久久没有动静。久到他几乎以为阿姊已经睡了,却在即将要起身时听到了一声极为压抑的呜咽。
那呜咽穿透了酒气和醉意,越来越分明,带着埋怨、委屈的呓语。
“四娘负我。”
一句话打破了所有压抑的情绪,姜嫖的哭声越哭越大,越哭越委屈。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她想了那么多利害,明明她脑子很清晰自己和谢子期的对立。可她此刻居然觉得委屈,又不知委屈在那,只能翻来覆去说“四娘负我”。
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姜珩闭了闭眼,走到门前打开了门,看到了瘫坐在地早已泪流满面的谢子期。
“进去吧,你俩说开了最好。”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卧房,踏入了屋外萧瑟的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