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怪我烧了盈春楼……”
“哦……”姜嫖拉长了音调,“那我还真不知道。”
虞妙人错愕一瞬,赶忙捂住了嘴,可惜已经为时已晚。
姜嫖知道她心中所想,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笑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们再回盈春楼。起先我也想过将盈春楼改作酒楼,可它以前毕竟是做不好的营生的地方,纵然你我心中无愧,也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不如干脆推了它,任由它以后做什么营生,也与你们再无瓜葛。”
虞妙人没想到自己的担忧姜嫖全都知晓了去,不禁面露愧色:“像我们这样的卑贱之人还能得到您的宽仁以待,分明您也遭遇过绑架,也身处险境,却不曾惧怕。您对我另眼相待,我却一直推脱犹豫,实在有愧。您重用我这样的人,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感激。”
“其实被抓到的时候,我已经预想了最坏的结局,但对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的。用这样的代价换取的利益,对我来说是值得的。”
姜嫖轻声说着,垂下了头:“我只是个无知的蠢货,我的身边有暗卫保护,我有着旁人不敢惹的身份,所以我不必经历那些,也不会拥有真正的创伤。倘若宣传我的无畏,将我与你们做对比,那也不过是在掩盖你们的痛苦与无助罢了。我的行为看似潇洒勇敢,但实际上却会成为别人指责你们的刑具。”
世上会有人觉得,丹阳公主,月夫人这样的人物都不怕歹徒,你们凭什么天天惺惺作态,矫揉造作,不知感恩还惶惶不可终日?
可实际上姜嫖当时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她完全不知晓自己是否会变得同她们一样崩溃……不,大概率她会变得同她们一样。毕竟她们同为人。
“至于你说我重用你,那也是你本身优秀罢了。诚然,南阳王府家大势大,财产权利数不胜数,自然有人趋之若鹜。”
姜嫖叹了口气:“以财诱之,人或可用,以利使之,人或可忠。”
“虞娘能迅速组织盈春楼一众,顺便还帮忙统计人数,帮助衙门登基被拐之人的户籍地,已然是能力出众。更何况虞娘并未因一己私欲冲昏头脑,而是认真为盈春楼的女娘们考虑,虽说手段上确实有一些……”
破坏环境吧。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说到这里,姜嫖正色道:“以财诱之,人或可用,以利使之,人或可忠。然贪财好利者,小人也;好人恶己者,君子也。小人可为友,君子当为师。”
——
孙妙然在太阳升起之时踏上了旅途。
她拒绝了姜嫖赠与她的金银细软,只背着自己被老鼠啃咬过后的小被褥上了马。
她娘回了外祖家,临走前将她托付给了相熟的镖局,叫她拜了师父。
这本是孙妙然梦寐以求的愿望,可当真正实现的那天,她却并不感到高兴。
她看到阿母走时回头不舍地望了她一眼。她也没办法,她要改嫁。
远远传来一道声音呼唤着她。小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向她,哭得涕泪横流,正是她的婢女遥春。
遥春是她阿翁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差点就要进了阿翁的后院。是阿母见她实在年幼,就讨了去给女儿作伴,这一呆就是好几年。
孙妙然诧异,原本上马的动作一顿。见小姑娘脸上全是泥,衣角也磕破了,心中不免难过。可她咬了咬牙,扬起马鞭重重往地上一抽,怒斥道:“胡闹!你跟来做什么?不是让你留在王府吗?”
遥春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扒着马鞍哭得悲戚:“婢子要跟着女娘,女娘去哪婢子去哪!”
“我要去的地方岂是你这样的小身板能待的?”眼泪在孙妙然的眼眶中积蓄,她第一次拿出主子的架势,道,“你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你跟着我我可顾不了你!你跟着丹阳公主就不一样了,你有天赋,说不定日后还能混个女官当当。你们一家被赶出京城,父兄惨死,难道你就甘于放下吗?”
孙妙然说到这里,呼吸一滞。是啊,阿翁在她眼前惨死,她又怎么能放得下?她不知该如何怨怼,也知阿翁罪无可赦,只能离开这里,与那些天潢贵胄再不相见!
可是遥春不一样,从这个小丫头来到自己身边后,就大病小病不断,她经不起折腾,也不爱四处瓢泼。她爱读书写字,爱推演天象,这样的一个小丫头,她又怎么能不管不顾带她走呢?
不待遥春搭话,孙妙然猛地将人一推,翻身上马而去了。
孙妙然在真正翻身上马时才发现,原来她对骑马也不慎熟练。
清晨的阳光包裹着这只新生的雏鸟,凉凉的晨风难以吹散她心中的愁绪。也许是太阳初升,空气中带着昨夜浓重难捱的寒气,裹挟着干裂的泥土。
冬天就要到了。
孙妙然昂起头,时隔数载,她终于知道了那红衣女侠身上的味道是什么。
是风的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