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和谈的几率似乎不大。冷宁在心里不断修正着谈判方案。
帐内一时寂静下来,昏黄的灯光将冷宁整个人笼罩住,如瀑的发丝倾泻而下,散在白色的长袍上。
李安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上使长相温文尔雅,然而当他绷着嘴角,面色严肃的时候,却莫名令人感到一股强烈的威压。
冷宁注意到暗中的视线,回过神来,按了按额头:“你回去吧——对了,你刚才话中一直提到鬼将军,他是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李安顿时激动起来:“鬼将军是咱们西北军的救星!三年前,西北军统帅林夕重伤,军中无首,鬼将军持先帝亲笔诏书与虎符亲往前线,接管军队,带领大家将匈奴打了回去。鬼将军常年戴着一张面具,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大家都说,他是先帝从地府请来的阴兵呢!”
冷宁沉思片刻,颔首:“我知道了,你去吧。”
李安欠身告辞。
冷宁在桌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研墨下笔,在白纸中心写下“鬼将军”三个字,而后他将其圈起来,打了个问号。
帐内灯火彻夜通明,冷宁一夜未眠。
次日,天还未亮,军中号角就已响起。
冷宁看着被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白纸,这才惊觉时间已到。他起身,整理好着装,束发正襟,将诏书和腰牌带在身上。
而后,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李安牵着一匹马,侍立门前。
“上使,请行。”
即使冷宁并非古代人,也能看出这匹马瘦弱不堪,根本不可能是军中用马。几匹丝绸就已经将马压得气喘吁吁,更别说载人了。
更奇怪的是——他作为礼部侍郎,奉天子诏令出使,而来送他的竟然只有区区一个百夫长,军中将领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冷宁立马冷下脸:“你们统帅呢?”
李安小心翼翼答复:“鬼将军他七日之前就带人阻断匈奴粮道去了,其他的几位将军也都……各有要务。”
他说的还是委婉了点,实际上,那几位将军的原话是——
“什么上使大使,那群文官顶个屁用,来前线添什么乱!”
出使前夕,两方争斗竟还未休,统帅亲往敌方——这哪里是和谈的架势。
冷宁明白了,出使不过是面子功夫,自己只是炮灰。
“那总得给我换一匹好用的马吧。”冷宁叹道。
李安惴惴不安:“其实……在您之前,还有七位上使,最开始给上使配的都是最好的马,结果后来,七位上使有四位还未到达匈奴营地便逃走了,剩下三位迫于对面淫威,连话都没说几句就连忙告辞离开……所以……”
所以,就不必在使臣身上浪费资源了。
同僚不给力,冷宁只能接受现实。他骑上那匹瘦马,一人一马摇摇晃晃地骑出军营。
在出营的大路上,一个身影拦住了他。冷宁略感诧异,在使臣风评如此不好的状况下,竟然还有人愿意送他。
拦住他的是林大夫。
“林大夫,您是来为我送行的吗?”冷宁双手抱拳行礼,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林大夫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你其实没必要去这一趟,西北军不会同意和谈,我们与匈奴隔着深仇大恨,不死不休。”
冷宁轻笑:“碍于天命,不可违。”
林大夫冷哼一声:“天子并非亲临,你若逃回去,自有应对之法。你们文官靠的不就是那舌灿莲花的本事吗?”
冷宁正色,语气严肃起来:“在林大夫眼中,冷某便是这般贪生怕死、趋利忘义之人吗?”
林大夫没有说话,但看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有什么不对吗?
冷宁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竖起三指:“好,那冷某在此发誓,若此行生出半点怯意,天打五雷轰。某虽不才,却也知家国天下,知黎民百姓。此次出使,若不能带上匈奴降书而还,甘愿以头抢柱,留尸身在敌营。彼时,西北军可踏我尸体斩敌首!”
一番壮词铿锵有力,林大夫的眼神变了变。突然,她后退两步,躬身行礼:“方才是林某以己度人,请勿介意。万望上使此行顺利。”
冷宁笑了笑,恢复平时处事不惊的样子:“那就劳烦林大夫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昨日医病之情,还未来得及酬谢。”
“林涯。”林大夫抬头,浅浅一笑。
“林涯大夫,咱们后会有期。”
冷宁重新上马,地平线上,朝阳升起,红彤彤一轮圆日,洒下万抹红霞。
在如此悲壮的场景中,冷宁没有大漠孤烟直的感慨,只有对自己文言文储备量的满意——还好高中古文阅读做得多,才不至于“阿巴阿巴”憋不出半个字。
马蹄扬起尘土飞扬,黄沙淹没了冷宁的背影,远处,滚滚狼烟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