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涯点头：“我的人还未探明与他们联络的具体是谁，但人选不过就在那两位之间。”

“我和冷叔叔一直在找为梁肃铺路的机会，然而没想到他却扮作鬼将军到了西北。不管皇上此举是为何意，我们都要抓住这个机会……西北，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我不能让当年河西之战重演。”

冷宁闭目沉思，缓缓出声：“你不想离开西北军，是怕那位谭将军生出变数。”

林涯顿了顿，轻轻点头。

冷宁一笑：“我既是来献策的，自然要为林大夫分忧。林大夫只需离开西北军，查明与匈奴勾结之人，届时，我自会借京中之地，搅弄风云。”

他微微眯起眼睛，扬唇：“好戏可不在这里呢，我们得准备一个盛大的舞台。”

林涯垂眸，片刻后，坚定道：“好，我信你。”

西北的狼烟卷入长安，便化为了和煦的暖风。清风阵阵拂面，寒松阁内，林涯与冷宁端坐方桌两案。

林涯提起紫砂壶，为冷宁倒茶。茶水潺潺流出，热气氤氲。

“是惠王。”

林涯只动了动唇，短短三个字，信息量惊人。

冷宁垂眸：“我知道了，之后的事，我来安排。你暂且不要出面。”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室内寂静，林涯看着杯中的茶水发呆：“你一定想问，我为何会选择这条艰险之路。”

冷宁竖起耳朵，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正经任务，默默听着——

“为天下？为百姓？这些说来都太远，我不过一介医师，医得了病，却医不了贪欲恶念，医不了人心。”

林涯抬头，看向窗外重重远山，天色已暗，她缓缓轻叹：“这些年来我一人东躲西藏，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回去，找一户人家嫁了，安稳一生。不过，我偶尔会想起，幼时常常见到的那双眼睛——从他拒绝给我回信时，我便知晓了他的处境并不比我轻松——他的眼睛里总是含着雾气，稍微欺负他一下便要哭了，可现在，他都不爱哭了……”

冷宁眼睛亮了亮，看到了一丝破镜重圆的希望：“林大夫，听说今日惠王殿下聚宴，鬼将军也去了。想来此时，快要到府上了，鬼将军酒量不佳，夜晚风急，若无人看顾，怕是……”

林涯转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谢谢，我知道了。”

夜深，梁肃从惠王府上饮宴归来。他不喜人伺候，因此府中下人并不多，此时也大多休息去了，只有一个家丁替他掌灯。

这座赐下来的王府还算精致，园林曲流一应具备，梁肃素来没有这些观赏的爱好，然而今日不知怎的，在走上青石小径时，他脚下却莫名一拐，移步到花园中。

快到年底，梅香暗涌。

他沉默地站在假山前，看着披了夜色的梅林，月光撒下，落在花瓣上，自有一出白日见不到的风景。

他突然想起当年在林府，也有这样一园梅树。然而那些梅花大都逃不过林夕林涯兄妹俩的霍霍，经常花刚上枝头，就已经碾落成泥，惹得林母说他们不懂怜芳。

林涯趴在树干上，将梅枝插在发间，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

而后她扫落一堆雪下来，将站在树下的梁肃埋住，吓得小梁肃哇哇哭。

“莫待无花空折枝……”

梁肃喃喃念着，而今依然满园芳，却等不来折花人。

“哭啦？”

一声笑问打破此间寂静，梁肃蓦地回头，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假山上，朝思暮想的人正朝他盈盈笑着。

这莫不是他喝多了的幻觉？

那一刻，往事与现实重叠，那日的小女孩抱着树干，继续抖落雪粒，俯视看他，笑道：“哭也没用。”

而此刻，林涯站在假山之上，依旧俯视，嘴边含着笑，打趣道：“哭也没用。”

女孩与少女的影子恍惚重在一起，梁肃只觉眼眶发热，冬夜的风吹干了泪，他想要说什么，张口，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林涯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轻轻道：“骗你的，其实有用。”

今夜难得月圆，应是重逢之时。